第25章 第 25 章

雨点落在雨棚上,沙沙作响。姚友梅收到秦琪的信息,北京媒体人员刚到苏州,将于明天下午两点采访宋蓉的家人朋友,地点定在宋蓉家中。

姚友梅顿感紧张,回道:“他们会问什么问题?我们要做哪些准备?我下午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

秦琪说:“阿姨,没事,你和叔叔放轻松,就当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专业记者知道怎么取材。”

门外传来按密码的声音,宋星进门,姚友梅问他吃没吃饭,一看,他身后跟着周妍。周妍回答说下高铁吃了酸辣粉,宋山青问订酒店没有,宋星不给妻子颜面:“我订了,她没有。”

周妍脸色僵住,姚友梅对宋山青说:“你洗点樱桃给妍妍吃。”

宋星问起明天上午的具体流程,姚友梅简单说了说,走进书房:“我网上买的立架,你爸刚装好。明天一早带去现场。”

姚友梅买的立架类似画架,高中三年,宋星总坐在画架前画石膏像和真人模特。但他学美术是投机取巧,论天赋不如宋蓉,专业课学下来吃力,大学四年级时,他想去上海,投了很多简历,都没能被录用。宋山青想到老同事的儿子在沅城市规划局当领导,求上门去,宋星得以入职沅城市政规划院。

宋蓉的遗照摆在立架上,外面包着的牛皮纸还没拆,宋星注视着它,久久沉默。姚友梅陪他坐着,大丽花那条视频底下,辱骂宋星的评论很多,不比她和宋山青少,她不是被骂不回嘴的性子,可她不能为儿子辩驳,张雯告诫她,哪怕一句话,都会引来更多撕咬。

太多人说,姐姐的尸体很冰凉,耀祖即将得到的赔偿金很温暖。他们似乎不愿相信,其实姐弟俩感情很好,尽管宋蓉说过一些伤人的话。

宋蓉在齐州公路局收费站上班时,宋星读初中,时常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姚友梅总被班主任喊去学校谈话。

宋星成天逃课,还顶撞老师,姚友梅请的家教也被他凶走。有天中午吃饭,宋蓉对宋星说起某个漫画,被姚友梅拍桌子:“你少把二猫往沟里带!”

宋蓉顶嘴:“是我带坏他吗?他放学在家看漫画,不比躲在网吧玩到半夜强?”

宋星被批评得多了,自暴自弃,抱个西瓜在课堂上吃,老师拿粉笔掷他,嘲讽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让他自行去操场罚站。宋星对老师喊打喊杀,回家找菜刀,被姚友梅和宋山青合力制住。

宋星又跑到网吧玩,姚友梅和宋山青精疲力竭,对坐发愁。宋蓉阴阳怪气:“后悔生他吗?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学习?”

姚友梅说:“你从小到大成绩都不差,不用我们操心。”

宋蓉冷笑:“我小时候为什么成绩好?我同学说我脑袋撞傻了,得了羊角疯,你们从来没想过我在学校是什么感受。我拼命证明我没傻,考到前五名,结果成了别人举报我爸的证据,真可笑。你们利用我,当别人都是傻子吗,看不出来吗?”

姚友梅和宋山青提心吊胆地盯住宋星,生怕他闯出弥天大祸,宋星读完初中忽然转了性,提出当美术生,以他的成绩考不上大学,转美术尚可一搏。姚友梅说:“你又不会画画,一点基础也没有。”

宋星说:“宋大猫说她教我。”

宋蓉在美术上没受过专业训练,她的绘画能力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姚友梅问她是怎么劝动宋星的,宋蓉说:“我让他到我们收费站看了看,他说我上个破班,巴掌大的地方一坐一晚上,我说网吧座位也只有这么大,你还不是一坐一下午,要是你考不上大学,连破班也上不了。”

姚友梅把宋星送去读美术,高考前,宋星没能通过美术资格考试,复读一年美术和文化才都达标,他的文化课成绩在美术生里算是优秀,考上重点本科读工业设计。

大学毕业后,宋星进入邻省的地级市沅城市政规划院工作,姚友梅和宋山青终于不用再担心他长歪,但是宋星酷爱购买电子产品,还喜欢旅游,工作三年多,一分钱也没攒着,两人又很发愁。

宋蓉开始找宋星借钱,谎话张口就来:买房时欠的债被朋友催,工作收入不佳,还房贷吃力,这么连哄带骗,零打碎敲,每年都能找宋星弄到一两万块钱。

宋蓉只借不还,但宋星没说过什么。几年后,他终于有了储蓄意识,宋蓉给他几张小存单:“都给你存着的。”

宋星很意外,从此每个季度都主动给宋蓉转点钱,还叫她理财胆子大点,亏了不怪她,宋蓉不干:“收益高,风险也高,得时时盯着,我不想太操心。”

宋星和周妍交往后,找宋蓉要回三分之一当恋爱资金。后来周家要彩礼,宋蓉提出把她代管的宋星积蓄都拿出来,姚友梅没要:“这是我和你爸的事,我们早有准备。”

宋星结婚前,姚友梅叮嘱宋蓉不必赶礼,她是未婚,且是平辈,但宋蓉给宋星转了6.6万元,宋星让她从他的存款里扣,宋蓉说:“这是礼金,我有我做人的原则。”

宋星把这笔钱转给姚友梅,让她存定期,以后他再攒点钱,在省城买房付首付,方便宋蓉和父母居住,省得每年过年相聚舟车劳顿。

沅城和省城市郊车程半小时左右,公积金互通,宋星打算于2029年看房,那时他还清沅城的房贷,用公积金供省城的房子。

省城教学质量比沅城好,宋星想买学区房,姐姐和父母住得近不说,以后有孩子,读书方便。

2029年并不遥远,可是宋蓉离世,宋星和周妍的婚姻也岌岌可危。姚友梅心口钝痛,她和宋山青为什么那么恋家,如果她执意来苏州照顾宋蓉,宋蓉一定还活着;如果宋星婚后,她和宋山青去沅城租房住,一定能帮儿子拢住婚姻。为什么不这样,为什么不?

宋星问起采访怎么安排,姚友梅说是文稿形式,会配些照片,她刚才问过宋蓉的朋友,她们都愿意配合采访,让记者写出尽可能丰富的人物稿件。

宋山青送进一盘樱桃,招呼周妍吃,低头对宋星说:“采访时间是下午两点,我们明天送走你姐,把家里收拾一下。”

周妍说:“爸爸,妈妈,你们歇着,明天我来打扫。”

宋星说:“请钟点工吧。”

姚友梅说不用,宋蓉家就这么点大,宋山青每天都用洗地机拖一遍,家里不脏,明天把台面上的零碎物品都收起来,角角落落擦干净,顺一顺就看得过去。

宋星走到落地窗前摸了摸,再看看四周的踢脚线,说:“积了灰,你们别弄了,我约个钟点工。”

姚友梅说:“隔壁邻居说前天钟点工来过,敲了半天门,当时我和你爸躲出去了,也不知道你姐是什么时候约的。”

周妍问:“为什么要躲?”

宋山青说:“很多记者要来采访,我们招架不住。外面那三个男人是姐姐的朋友请来帮我们挡人的。”

宋星拿颗樱桃吃:“本来还想,今年宋大猫过生日,我送她吸尘器。”

宋蓉做了功课,但装修还是搞出不少卫生死角,姚友梅和宋山青来住的那次,说过要给她买吸尘器,宋星买给家里的很好用,宋山青经常换吸头下楼,把他心爱的汽车弄得干干净净。

宋蓉说自己定期请钟点工进行深度清洁,姚友梅说摊下来还是吸尘器划算,宋蓉摇头:“阿姨还能帮我擦玻璃,清扫院子。”

宋蓉买的是二手房,原业主把院子做成阳光房,但落叶覆盖玻璃顶,既影响采光,又不好清理,宋蓉敲掉玻璃,换成伸缩雨棚,晴天收起来,阳光能斜射到书房里,但是下大雨不太行,雨后地砖很脏,她说钟点工帮了她大忙:“我松快,她也能赚点钱。”

姚友梅逗她:“这下怎么不说机器人好?”

宋蓉笑道:“科技是人类智慧的产物,机器是不可能取代人类的。但我老了肯定能用上触手怪,你对科学家要有信心。”

她没能用上触手怪。姚友梅想得眼眶一红。周妍说:“妈妈,姐姐走了,我也很伤心。我和宋星结婚前,你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记在心上,以后你真的把我当女儿看待吧。”

儿媳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姚友梅心里一软。宋星却冷哼一声:“你不要搞这一套,我对你已经死心了。”他看向姚友梅说,“我没喊她来,是她自己来的。”

周妍说:“爸爸,妈妈,姐姐对我很好,我不能不来。”

宋星又是一声冷哼。宋蓉以前批评过他:什么时候染上冷笑的毛病,你以前不这样。宋星说近墨者黑,周妍说不过他,就会冷哼,一声接一声,宋蓉很奇怪:“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说过她?”

宋星说:“比如她看综艺节目,问我,山东不是东北吗,为什么这个嘉宾说曾祖辈从山东去东北?我说东北三省不包括山东,她非要跟我争论不可,我说你好歹读了中专,为什么没有地理常识,她就耍赖,说我嫌她没文化,说反正南方以北都是东北。”

宋蓉笑起来:“这姑娘地理是真的不好。不过她嘴上不认输,其实心里知道了。这是小事,你放她一马。”

宋星说:“确实是小事,但她总为这些随口一说的小事和我争,我纠正,她就说我爹味重,我还能跟她说什么。”

宋蓉出事前几天,姚友梅求助于她:“二猫铁了心要离婚,我和你爸劝不动。”

宋蓉给宋星打电话,宋星抱怨:“刚开始相处她还不是这样。暧昧期大家都会藏着一点本性,时间长了,藏不住,我感觉性格不合适,相处不舒服,可是老爸老妈总说她不错。老宋说大男人要有大肚量,不要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就算周妍说美国是中国领土,你哈哈一笑,不就过去了,干吗要吵起来?是是是,月球也是中国的,行行行,我三十多了,我必须结婚,我结给你们看,但是结了又能怎么样,她都不愿意和我住在一起。”

宋星和周妍是谈了一年多恋爱结的婚。恋爱期间,周妍周末去宋星家住,平时住在她父亲买给她的33平方米LOFT里,就在她单位斜对面。

宋星让周妍搬来住,周妍说他家和她单位南辕北辙,她早上想多睡会儿,除非宋星开车送她上班。宋星说她单位在繁华商圈,常年堵车,他送她上班,她必须起得更早,不然他再赶去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规划院会迟到。

这件事谈不拢,两人一直没有同居。结婚前,姚友梅要求周妍婚后和宋星同住,宋星承诺攒钱给她买辆车,周妍答应了,但她没做到,理由是她供职的女装品牌直播频率提高,经常播到半夜,身为试款模特的她是直播主力,她搬到宋星家会打扰他睡眠。

宋星家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他说每逢周妍直播,就分房睡,周妍仍是不肯搬。

宋山青和宋星商量:“我和你妈去沅城吧,在你家楼下租个两居室,我每天送妍妍上班,反正我觉少,起得早。”

宋星大怒:“我结婚花光你们的钱,已经够丢人了,不能还让你们给她当牛做马!她自己都说过,她有同事是从城西骑电动车上班,她就得让人送?”

宋星和周妍继续不咸不淡地相处。姚友梅对儿子的婚姻捏把汗,但是她的弟弟妹妹各有各的烦心事,她只能找宋蓉倾诉,宋蓉经常不耐烦:“第一,我劝过你很多次,强扭的瓜不甜,你不听;第二,我对婚育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姚友梅说:“你爸爸整天下棋,采取逃避态度,我心里堵得慌,不和你说,能跟哪个说?”

宋蓉叫她想开些,姚友梅说:“你大伯大嬢怎么就过得那么顺,我和你爸都想不开。”

宋蓉说:“想不开也得硬想,我有焦虑症,也得硬扛。我的情绪不可能不受你们影响,你不要再让我焦虑。”

姚友梅答应不再增加她的负面情绪,却依然一再找她诉苦,宋蓉嘴硬心软:“你和我爸有执念,想不开,就得承受代价。焦虑症躯体化是身体不舒服,很折磨人,我没有心力安慰你,你放过你的焦虑症女儿,也放过你儿子。哪天他和妍妍过不下去,想分开,你由他去,别让他也焦虑抑郁。”

周父早年在沅城买了一套三居室养老房,烂尾多年,在政府的接管下建成,去年交房后,周父把装修事宜托付给宋星,他出装修费,宋星监工,宋星应承了。

周母说宋星工作忙,自己闲人一个,从小镇跑来沅城盯装修,和周妍挤在LOFT住,但她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装修队和她沟通不了,每次都找宋星。

宋星对装修盯得紧,还贴了钱,但周妍总在指责他:主辅材买贵了、浴柜有一道划痕你为什么没发现?你明知道我妈不懂,今天干吗不去工地,害得她和工人吵架?

宋星说单位有事,他走不开,和工长改约了时间,周妍不依不饶:“整天加班!你又没赚到什么钱!”

宋星说:“没赚到钱,还敢不加班,我是想丢工作吗?”

周妍说:“你又没当个官!请个假怎么了,单位又不是没你就不转了。”

小两口总为装修的事吵架,宋山青和姚友梅都让宋星别管,结婚前周家提出做婚前财产公证,说明防着他,何苦还劳心费力?宋星说:“我答应过她爸,半途撂挑子,不合适。我对房子上心,还不是把周家当自家人看待,想把日子往好里过?”

上个月底,宋星和丈母娘去工地进行阶段性验收,结束后在楼下小饭馆吃晚饭。宋星忙着回复客户信息,没有买单,引起丈母娘不满,一个劲地瞟他,意思很明显:你怎么能让我付钱?

只是一人吃一碗米粉罢了。宋星被对方的眼神刺痛,他所有的忍让和付出,在对方眼里都是理所应当,他不过这日子了,一天也不过了!

当晚,宋星正式向周妍提出离婚,对双方父母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吵架时,周妍常把分手离婚挂在嘴边,但宋星提出,她和家人都不同意。丈母娘批评宋星太敏感,宋星说:“每次我和周妍闹矛盾,你没有一次站在公正立场说话,只会说我比她大几岁,叫我让着她。”

丈母娘说:“你年纪比她大,块头也大,再说男的就该让着女的。”

周妍没吃樱桃,一味抽泣:“爸爸,哪对夫妻不吵架,吵架就要离婚吗?”

姚友梅说:“我们叫你和宋星住,你不愿意。连你妈来了,你情愿和她挤着睡,也不肯搬到宋星那边。”

周妍说:“现在的问题是宋星不理我,还把门锁密码换了,把我的指纹也删了,是他不欢迎我。”

宋星说:“你都没把你公寓密码告诉过我!”

周妍反驳:“是你自己嫌小,不肯去住!”

宋星嗤道:“你家楼板那么薄,床又不结实,我怕我睡塌了。”

姚友梅看着儿子,被周妍总结为“又胖又秃”的儿子,心里异常悲哀。宋蓉5岁经历的小车祸,使她和宋山青觑到机会,拥有儿子,宋蓉42岁时被特大车祸带走,她和宋山青只剩这个儿子。如果她能预料,终有一辆车夺走她的女儿,在遥远的1989年,她会心生那个可鄙的念头吗?她不能问自己,因为答案是会。虽然很早她就明白,宋星不会大有作为。

宋星读了大学,从事听起来不错的工作,然而,宋、姚两个家族最理想的孩子是宋天朗。

宋天朗初始学历低,但性格温和,顺顺当当结婚生子,小家庭和美,大家族和睦,除了青少年时期让宋山青操心,他无可挑剔。

宋天朗48岁,儿子有了未婚妻,35岁的宋星一无所有。姚友梅被他和周妍吵得头疼,大声说:“我来说几句!”

宋星和周妍停嘴。姚友梅说:“妍妍,宋星是人,是人就有自尊心,你认识他第一天,他就是个胖子,头发也没多少。而且一开始,他就和你、和介绍人都说过,他在单位是工兵,我们是普通家庭,他没赚到钱,没当到官,这些话你何必总是挂在嘴边说?”

周妍辩驳:“妈妈,我是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但都是吵架才说的,我不是故意的。”

宋星说:“那我们吵架的频率未免太高了。整天和一个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吵架,有什么意思,趁还没孩子,分得干干净净吧。”

周妍说:“反正我不离。爸爸,妈妈,我挖苦宋星,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他也还嘴了,说我没文化,粗俗,我也很生气,但我不像他,都记在心里。我一个女人,心眼都没你小。”

宋星冷着脸说:“我不想再和你掰扯。我爸妈明天要送我姐走,你真对我姐有感情的话,今天就不要再纠缠我们的事,让我爸妈好好休息。”

周妍对姚友梅说对不起,坐在原地哀泣,不起身。宋星恼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梅姐,我明早七点过来。”

宋星说完,背着包走了,宋山青喊了几声,他头也不回,摔门而去。周妍哭出声来:“他脾气就是这么差。爸爸,妈妈,他一天到晚不露面,不肯见我,是不是有外遇了?我求你们说实话,要是有,我二话不说就离。”

姚友梅说:“你别乱猜,你们的问题出在内部,没有外人。”

周妍说:“那他为什么非离不可?我和他又没有深仇大恨。是不是他和你们嫌我怀不上孩子?我在努力啊,我也很想要孩子!”

谈恋爱时,宋星说周妍严重痛经,痛起来整个人弓成虾米,中医说是宫寒,宋蓉建议去查妇科,她有朋友的痛经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引起,周妍不肯去查,坚持说是宫寒,宋蓉猜测:“她自己可能查过,不敢告诉我们,怕我们家有想法。”

姚友梅担心:“我查了子宫异位,有的人好像生不了孩子……”

宋蓉给她看资料,轻症患者自然受孕率不低,重症也能通过辅助生殖技术生孩子,还拿朋友的经历举例:“她治好了,自然怀上的,女儿八岁多了。”

领证前,宋蓉提醒宋星和周妍都得做婚检,既然打算要孩子,得仔细检查身体,有的放矢。宋星查出合格,周妍确实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受孕有一定难度,但医生让她放宽心,问题能解决。

周妍遵医嘱认真调养身体,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没催过她,宋蓉说:“你不要再节食,把身体底子打好。”

周妍不肯走,宋山青对姚友梅使个眼色,姚友梅会意,给宋星发信息:“你给妍妍订个房间吧。”

宋蓉书房挂有几幅画,周妍一一看过去,又哭了:“过完年,姐姐给工地寄了挂画,她说是逛画廊买的,很适合我家风格。爸爸,妈妈,姐姐是真的对我很好,第一次见面,她就送了我舍不得买的护肤品。”

初次见面前,姚友梅叮嘱宋蓉,她和周妍是平辈,且单身,不用给周妍派送红包。宋蓉口头答应,但送出全套护肤品,当晚宋星反馈:“她说一盒面霜几千块!”

姚友梅惊呆:“几千块?那一套多少钱?”

宋蓉说在免税店买的,有折扣,宋山青骂她瞎花钱,宋蓉笑着说:“我是大姑姐,不能不表示。你看她也给我准备了礼物,还好我也有准备,不然就难堪了。”

周妍边哭边说:“爸爸,我是真的舍不得姐姐。有次我和宋星吵架,吵到分手,他和姐姐诉苦,后来被我偷看了聊天记录,姐姐向着我。”

宋星说:“她就是个暴躁吉娃娃!烦死我了,我决定分手,这次是真的。”

宋蓉哈哈笑:“我看分不了,你还在用爱称。”

宋星暴躁道:“爱个鬼!脸那么小,眼睛那么大,还凶,汪汪叫个不停,不是吉娃娃是什么。”

宋蓉说:“越形容越可爱。她是吉娃娃,那你就是河马,你一个胖大个,吼一声,凶相毕露,很可怕,她冲你汪汪叫,是害怕,在示威。”

宋星说:“暴躁吉娃娃个头小,威力很大,你没见过她这一面。今天气死我了,气得想捶墙。”

宋蓉问:“那你捶墙了吗?”

宋星更暴躁:“你看不见字吗?我说是‘想捶’!这是形容,形容你懂不懂?!她满嘴歪理,胡搅蛮缠,我气得想把她丢出去,也没真丢啊。”

宋蓉说:“你想捶,但没捶,因为你知道捶了手会痛。你要记着,你打她,她会比你的手痛。我警告你,再怎么吵架,也绝对不能动妍妍一根手指头。她那么瘦小,经不起你一推,你再生气,也给我忍着!”

宋星说:“从小老宋就教育我不能打女孩,你怎么也变成他了?你不要以貌取人,我长得是粗鲁,人还算文明,我就是气疯了,找你说点废话,干不出鲁智深倒拔林黛玉的事。”

窗外的小雨停了。周妍哭花了妆容:“爸爸,妈妈,姐姐对我真的很好,你们也对我很好,我是真的很想一直和你们当一家人。”

周妍脸上的脂粉被泪痕冲刷成一道一道,像一张被切割得破碎的脸。姚友梅想着宋蓉说的话,感到心碎。如果宋蓉还活着,此刻会对周妍说什么?宋蓉也曾为感情这样痛苦过吗?她想,是有的,很久以前,是有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哪个男人?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来?姚友梅想,我得静一静,我会想起来的。她抽了几张纸巾,塞在周妍手里:“妍妍,你坐了几个小时高铁,也累着了,去睡一觉吧,明天和我们一起好好送姐姐走。”

宋星说:“我管她住哪里?!”话虽如此,仍然把订房信息发给姚友梅,周妍手机收到提示,看了一眼,宋山青说,“妍妍,你和宋星的事先放一放,换个时间再说。我和妈妈明天得招呼很多人,还要接受采访,想早点睡觉。”

周妍擦干眼泪,起身离去。姚友梅的心很累,宋蓉活着的时候,反复说过别拿宋星和周妍的事烦她,她为什么总是做不到?明知宋蓉身受焦虑症躯体化之苦,还对她一说再说,她总在对不起女儿。

宋山青又在看《地藏菩萨本愿经》,他往日不信神佛。姚友梅把自己写在记事簿上的交接流程再看一遍,明天她就要和女儿永别了,她有很多话想对女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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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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