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一的档期很快就到了，跟沈微光告过别后乘着飞机去了国外。
沈微光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去面对公司的事了。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今天特意化了淡妆，遮住了那些憔悴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小董来接她，看见她的样子，眼睛亮了：“微光姐，你今天气色好了不少。”
沈微光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驶向公司，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一次来公司，是出事前，那时候她还住在那栋别墅里，还相信着什么。现在什么都变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司，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空了，现在走了一大批人。那些自愿留下来的员工，看见她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起来看着她。
沈微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经纪人李瑶走过来：“来了。”
沈微光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会议室。财务已经等在里边，手里拿着一沓报表。经纪人李瑶在对面坐下，沈微光坐在主位。
“沈总，这几笔钱已经都到账了。”她把报表推过来，一页一页翻给沈微光看，“您之前拍的那部电视剧《迷雾之刃》，尾款结清了。几个代言的尾款也打过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沈微光一眼：“账目已经全部持平，欠款都还了，工资也都发了。公司目前的账户里，还有一点余额，够正常运转一阵子。”
沈微光看着那些数字，每一笔她都认得，现在它们变成了一行行整齐的数字，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窟窿：“辛苦了。”
财务摇摇头，眼眶有点红。
“项目那边……”李瑶的声音有些低，“之前的几个都搁置了。有一个电视剧，本来已经签了意向，投资方说等舆论平息了再谈。两个代言，品牌方那边明确说暂时不考虑了。还有个综艺邀约，前几天对方来电话，说档期冲突。”
她顿了顿，继续说：“网上的热度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还没完全过去。公司第一时间发了声明，态度很明确，您是受害者，已经配合警方调查，个人生活与公司经营无关，口碑算是稳下来了，但……”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微光懂，大家都还在观望，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把筹码押在她的身上。
沈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大家。”
会议室的门打开，她走出来，那几个员工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工作，但余光都瞟着她。有整理文件的，有敲键盘的，有打电话的，但每个人都在等她。
沈微光走到办公区中央，停下。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三年的，从前公司跟她一起跳槽过来的，有刚来半年的，有她在低谷时签下的，有在她风光时加入的。不管来的时间长短，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很清晰，“谢谢你们还愿意留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段时间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不多说。是我的个人生活连累了公司，连累了大家。”她退后一步，弯下腰，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那一鞠躬下去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大家都站起来：
“沈总，您别这样……”
“这不怪您……”
“我们都是自愿留下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走过来扶她，有人眼睛红了，有人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小董陪着她，走向地下停车场。小董边走边说：“微光姐，你刚才那个鞠躬，把我都给整感动了。”
沈微光没有说话，继续朝前走着。
两人走进地下停车场，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们找到车，小董掏出钥匙，解锁。就在这时，一群人不知从哪里冲出来。闪光灯，摄像机，那些喊着她名字的声音。
“沈微光！看这边！”
“请问你作为受害者，对这次的诈骗事件有什么看法？”
“你跟陆延舟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一点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吗？”
……
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起，闪光灯把昏暗的停车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人围过来，越来越多，把她们和车隔开。
沈微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小董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让开！都让开！不许拍！”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那些嘈杂里。
有人把摄像机伸到沈微光脸前，几乎要戳到她；有人往前挤，挤得小董踉跄了一下；有人喊着各种问题，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下一个就砸过来。
沈微光感觉自己被那些声音、那些闪光、那些目光包围了，她听不清任何一句话，只听见嗡嗡嗡的噪音，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让开！”小董突然发力，一把推开离她们最近的那个人。那个记者踉跄着退开，其他人愣了一下，小董趁机拉着沈微光往旁边冲。
车门打开，沈微光被塞进去，小董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室，发动，踩油门。车子冲出去的瞬间，还有人在拍打车窗，有人追着跑了几步。后视镜离，那些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冲出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阳光猛地刺进来。沈微光被晃得眯起眼睛。小董打方向盘，驶上主路，汇入车流。她一边开一边从后视镜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小董的声音还在抖，“吓死我了……那些记者疯了吧……”
沈微光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小董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发现她脸色有些白，但表情还算平静：“微光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微光说。
小董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专心开车，让车子平稳地穿过城市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憋住。
“微光姐，这事影响真的太大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只是娱乐版，直接上了社会新闻。那些受害者，好多都是普通人，攒了一辈子的钱投进去，现在什么都没了，他们到处找说法。警察那边也还在忙。据说涉案金额还在查，越查越大……”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沈微光一直没有回应。她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沈微光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小董的心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又话多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在往伤口上撒盐？她恨不得能抽自己一巴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那些沈微光曾经走过的路，每一处都像一张旧照片，从车窗外掠过，又消失在身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她最怕的是没人认识她。而现在，她怕的是所有人都认识她。
车子停稳，小董回过头：“微光姐，到了。”
沈微光动了动，看向窗外，好像在想什么事。
“微光姐？”小董又叫了一声。
沈微光推开门，下车：“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小董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微光姐，我……”
“没事。”沈微光打断她，“真的没事。”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维持那个“没事”的表情了。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沉沉的，涩涩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些闪光灯，那些问题，那些喊着她名字的声音，它们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电梯门打开，她按下密码，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沈微光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光。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陈洛一来，他此刻应该在某个国家的签售会上，被热情的读者包围着，签一本又一本的漫画书，对着镜头微笑。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