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度假山庄的日子过得很慵懒,山间的清风,湖畔的落日,私密的温泉,共享的沉默或笑语……一切都烘托着那份不受打扰的时光。

一日傍晚,他们并肩坐在露台的椅上,面前摆着清茶和点心,夕阳的余晖将远山染成暖金色,近处的湖面波光粼粼。沈微光正懒洋洋地说着下午尝试的陶艺的趣事,陆延舟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舒展的眉宇微蹙了一下,随即对着沈微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接个电话。”他起身,拿着手机走向了露台的另一侧,离她有一段距离,才按下接听键。

沈微光端起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陆延舟背对着她,站得笔直,通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偶然点头,侧脸的线条在溅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紧绷。通话时间不长,但挂断后,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透出一种凝肃。

片刻后,他才转身走回来,脸上的神情已经调整过,但眼底的匆匆之色没能完全掩去。

“怎么了?”沈微光放下茶杯,轻声问。

陆延舟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歉意:“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有点急。”

“现在?”沈微光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这么着急吗?明天一早回去不行吗?晚上山路也不太好开。”

“事情比较重要,今晚回去,时间充裕些,明天一早就要处理。”陆延舟的语气温和,“走吧,我们去收拾一下行李。”

假期就这样戛然而止,回程的车里,陆延舟专注地开车,偶尔和她说几句话,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思绪已经飘回了即将面对的事务上。

抵达别墅时,已近深夜,两人都有些疲惫,尤其是开了几个小时夜车的陆延舟。

第二天清晨,沈微光是在一阵温柔的触感中醒来。朦胧间,感觉有温软的触感流连在自己的唇畔,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了陆延舟近在咫尺的眼眸。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嗯……你醒这么早?”沈微光声音还有些迷糊。

陆延舟没有回答,只是更贴近她,吻从唇角蔓延到脸颊、耳垂,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

沈微光被他亲得有些痒,笑着躲了躲:“不是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吗?”

“不急在这一时。”陆延舟捉住她,眼神深邃地望着她,“我想多陪陪你。”

沈微光想起他匆匆结束的假期和那个电话,轻声问:“公司的事……严重吗?”

陆延舟把玩着她的手指,闻言动作未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还好,基本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收尾,等下过去一趟就行。”他侧过身,看着她,“我先陪你吃早餐。”

早餐是在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的,饭后,沈微光擦了擦嘴角,说道:“我一会儿也得去趟星图,几天没去了,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还有个碰头会。”

“好。”陆延舟点头,起身走到她身边,替她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路上小心。”

沈微光点点头,收拾妥当后出门:“我发现你今天特别黏人。”

陆延舟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的车子驶出别墅区,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脸上的神情已是一片沉凝。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显然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星图娱乐的办公室一切如常。

沈微光走进自己的休息室时,李瑶已经在等她了。经纪人翻开行程表,条理清晰地将接下来的工作铺陈开来:“电影已经定档,宣发方案初稿出来了,路演暂定五个城市,杂志那边约了两轮封面,还有一个深度访谈……”

沈微光听着,点头,偶尔应声。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正常。

“对了,上次讨论的那几个本子,”李瑶抬眼看向她,“你心里有倾向了吗?档期都有,得尽快定。”

沈微光短暂地走神了一下,她收回思绪,报出了自己综合考量后的选择,李瑶认可地点头,这件事便算定下。

之后是宣传总监赵元沟通电影宣传期的造型方向,几套高定礼服的照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沈微光选出两套,又否掉了一套颜色不合宜的。琐碎,具体,是她熟悉的日常工作节奏。

直到财务敲门进来。

“沈总,”财务人员将一份报表轻轻放在她面前,神色有些为难,“这个月的薪酬发放……可能得缓一缓。”

沈微光抬起头,没太听明白:“什么叫缓一缓?按之前的惯例发就行。”

财务没动,也没接话。沉默了两秒,沈微光感到一丝异样,伸手拿过报表。她皱起眉,目光继续下移,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沈微光盯着那个数字,七位数,这不是亏损,是突然出现的巨大窟窿,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却仿佛在冷却。

“怎么会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公司的财务状况之前一直是健康的。”

财务垂着眼睛,似乎不敢看她:“陆总说这笔款项临时挪用了,是跟您一起决定的,过阵子会划回来,他说您是知道的。”

沈微光脑子里轰然一声,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自己。

“就在您和陆总去度假的前两天。”

“陆总没有和我说过。”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财务怔住,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惶恐,周围几个员工闻声看过来,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沈微光低头再次看向那串数字,它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视线。她拿起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挂断,再拨,还是关机。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声音。

休息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沈微光放下手机,动作放慢,仿佛那部手机忽然变得有千斤重。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单手撑住桌沿。

“沈总,您没事吧?”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脸色白得惊人。

“没事。”她说,声音平稳,空无一物,“这件事先放着,我弄清楚再说。”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没有人敢拦她。她独自开车,穿过熟悉的城市街道,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她停好车,推开那扇她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客厅整洁如新,早上她离开时放在玄关的那束花还在。她径直上楼,走向主卧,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敞开的保险柜门,此刻毫无遮掩地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嘲弄。

沈微光走过去,保险柜里空空荡荡。原本应该存放现金、贵重物品的空间,只剩下几件她认识的首饰,他送给她的项链和手链,以及其他首饰,另外还有一个精致的盒子,沈微光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只戒指。此刻它们被随意弃置在空荡的金属内胆上,像一场盛宴过后无人收拾的残羹。

首饰中间,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笺纸。她拿起它,纸是白色的,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她展开,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利落,像他本人。

“谢谢你,我最好的作品。”

她读了一遍。

“你的名气,是我最完美的抵押品。”

她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过毒的冰刃,缓慢而精准地刺入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作品。抵押品。

原来如此。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个璀璨的酒会上,两人相谈甚欢;想起那个停车场里,他报警英雄救美,网上买水军挺她;想起他真诚地向自己递来橄榄枝;想起他主动将星图过户给她当礼物;想起他深夜里拥抱她亲吻她说爱她;想起他今天清晨还在她耳边低语“想多陪陪你”。

那些甜蜜的、滚烫的,令她一点点卸下所有防备的瞬间,此刻全都变成锋利的碎片,反向刺穿她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在签收那份“星图礼物”时的感动;她想起自己亲手为他做的那顿烛光晚餐,那句脱口而出的“我爱你”。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她以为那些捧她到云端的承诺,是真心的,她以为他真的将她视为共度余生的人。

原来不是。

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精心挑选、精心培养的一个作品。她的名气是信用背书,她的形象是融资担保,她以为属于自己的那家公司,不过是他空手套白狼的抵押品。

他说得对,她就是他最好的作品。

沈微光握着那张纸,站在保险柜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缓慢地、无声地坍塌。四周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拂过,吹动窗帘一角。

她没有哭,眼泪不知是被冻结了,还是早已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流干。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行字,一遍又一遍,仿佛想从中找出一个不同的解释。

在拍摄《迷雾之刃》的时候,在知道自己被深爱的人背叛时的那场戏,导演告诉她,真正的崩溃不是嚎啕大哭,是你想哭却哭不出来,是你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觉得这一切都是误会。

现在的她,终于懂得了这种滋味。

“美国。”

这个国家名字忽然从她意识深处浮出,像溺水者本能地抓住浮木。他说要在美国买房,等忙完了就带她去。她猛地从某种近乎凝固的状态中惊醒。

美国,航班。

她将那张纸攥进掌心,她没有再回过头看那敞开的保险柜一眼,转身冲出了卧室,重下楼梯。车子发动时,轮胎在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助理小董的电话。

“帮我查今天飞美国的所有航班。”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好的,您要查具体哪个城市?”

“所有。”她说,“所有飞美国的航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键盘急促敲击的声音。沈微光挂断电话,将油门踩到底。窗外街景飞速倒退,人群、楼宇、红绿灯,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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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连载中晚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