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光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指尖轻触着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剧本纸页,神情专注。新接的这部《迷雾之刃》确实是她近期看到最具吸引力的本子,女检察官的角色层次丰富,从初出茅庐的锐气,到情法纠葛的挣扎,再到最后洞悉真相时的破碎与坚韧,每一场戏都像在叩问她自己的表演边界。她正揣摩着女主角发现暧昧对象竟是案件关键嫌疑人时,那种信仰与情感同时崩塌的瞬间该如何呈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以至于陆延舟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走进书房,又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她都浑然未觉。
直到他的气息靠近,他的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另一只则越过她,拿起了摊开在桌上的剧本。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微光这才惊觉,身体微微一动,仰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你回来了?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回来一会儿。”陆延舟就势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坐下,保持着从后方半环抱她的亲昵姿势,目光扫过剧本封面,“《迷雾之刃》……新接的?”
“嗯。”沈微光放松身体,靠向他,“最近递过来的本子不少,这个我觉得最有意思。”
“讲什么呢?让你这么上心。”陆延舟随口问着,指尖却翻动着剧本,视线落在那些被沈微光用笔标注和写满批注的段落上。
“讲一个女检察官在查案时,发现自己有点好感的对象,竟然牵涉其中。”沈微光简要概括,语气里带着对剧情的欣赏,“最后真相揭开那段,写得特别有力量,我在想怎么才能把那种被背叛和信仰冲击的感觉演到位。”
陆延舟听着,目光从剧本移到她的侧脸上,他合上剧本,轻轻放在桌上,转而用手指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宠溺:“微光,对自己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看剧本都能把自己看进去,别太累着,不然我可要心疼的。”
沈微光抓住他的手,笑了笑:“现在好项目竞争多激烈啊,再加上我的形象刚好起来没多久,不拼一点,机会转眼就可能是别人的了。”
“你有我在呢。”陆延舟反握住她的手,语气理所当然,“把演戏当成爱好,享受过程就好,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他看着她,“认识你越久,越觉得你好强,事业心这么重。”
沈微光笑容未变,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她刚要开口,陆延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显然很重要。
陆延舟瞥了一眼,立刻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对她做了个“稍等”的口型,便起身走到了书房外的露台上。
沈微光坐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陆延舟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时而点头,时而微笑,看来是公事,而且似乎进展顺利。
大约过了十分钟,陆延舟结束了通话,转身走了回来,脸上还带着轻松神色。
“公司的事?”沈微光随口问,拿起刚才放下的水杯喝了一口,“看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
“嗯,是好事。”陆延舟在她身边重新坐下,语气轻快,“又有一拨新的投资人对项目表示出浓厚兴趣,很看好前景。晚上得请他们吃个饭,巩固一下意向。”他看了眼腕表,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歉意,“这会儿就得过去准备了,晚上可能会比较晚,不用等我,你先休息。”
他的行程向来如此,沈微光早已习惯。她理解地点点头,仰脸对他笑了笑:“好,你去忙吧,路上小心,少喝点酒。”
陆延舟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
房门轻轻关上,书房里恢复了先前的静谧,只余下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沈微光重新拿起剧本,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刚才的故事里,但不知怎的,思绪似乎有些难以凝聚。
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了。她叫管家送些点心来。很快,管家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样小巧的点心和一壶花果茶。放下托盘,管家准备退下。
“吴妈,”沈微光忽然叫住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陆先生以前……也经常这样忙到很晚吗?应酬这么多?”
管家微微一愣,答道:“沈小姐,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是半年多前才来这里工作的,陆先生以前的生活习惯,我了解得不多。”
半年多前?沈微光心中一动,而后只是点了点头,微笑道:“哦,这样,没事了,你去忙吧。”
管家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沈微光拿起一块点心,轻轻送入口中。半年多前,她对陆延舟的了解,似乎也大多集中在这几个月里。他温柔、体贴、黏人、事业繁忙……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而他之前的生活,她所知甚少,他也很少主动提起。
剧本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思绪也像是被那些文字缠绕住,有些凝重。沈微光放下剧本,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信步走下楼梯,来到别墅开阔的庭院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暖意却不灼人。管家正指挥着两名园丁,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庭院中央新添的两盆花。花是罕见的品种,一盆是浅紫色的重瓣欧月,层层叠叠如云雾;另一盆是洁白的蝴蝶兰,姿态优雅,婷婷而立。在满园经过精心修剪的绿植中,这两盆花显得格外夺目。
“沈小姐。”管家见她过来,忙停下手中的事,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您看,这是陆先生特意吩咐新购的,说您喜欢花,摆在院子里您散步时看着心情也好。”
沈微光走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确实很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触感柔腻。
“很漂亮。”她直起身,对管家笑了笑。
“陆先生对您,那是真心实意的好。”管家顺着话头,语气真诚地感慨了一句。
沈微光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掠过那两盆花。是,他确实对她很好,这个别墅的一切,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和安排。
她想起刚才在书房里那片刻的恍惚,以及管家关于“半年多前”的回答。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状似随意地开口,仿佛只是闲聊:“吴妈,你来这里之前,是其他的管家在照料吗?陆先生怎么忽然想起换人了?”
管家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略一迟疑,才如实答道:“沈小姐,这里……是陆先生半年多前才搬进来的。原先他住在哪儿,用的什么人,我们底下人真不清楚。我们来的时候,陆先生只再三嘱咐,要服侍好您,半点怠慢不得。就连这两盆花,也是前几天他特意吩咐我去找的。”
新搬进来半年多?沈微光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语气平静:“原来是这样,花很漂亮,麻烦你们好好打理。”
“您放心。”管家应道。
沈微光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庭院的小径慢慢踱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拂过修剪的植物,目光扫过造型别致的景观石,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那间许久未归的公寓是什么模样了。这里,真的快成了她的“家”了。
走到秋千架旁,她坐了下来,轻轻晃动着,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忽然,一条推送的直播视频切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点开视频,嘈杂而热烈的声浪瞬间从听筒里涌出。画面里是某个大型书店,人山人海,排队的长龙蜿蜒看不到尽头。镜头聚焦在签售台后,陈洛一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一本漫画书上签名。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修剪得更利落些,侧脸在镜头下显得有些清瘦,但神情是专注而平和的。偶尔抬头对面前的读者微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似乎能安抚住现场狂热的氛围。
评论区都在夸赞他的才华与颜值,画面里确实不乏年轻女孩激动的面孔。
沈微光静静地看着,直到视频自动播放完毕,又循坏到开头。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持久的酸涩涟漪。
他们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曾经对他说“向前走”,如今看来,他做得很好,他的才华终于被更多的人看见,那些默默努力的日子,正在更广阔的夜空里绽放。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有星耀渠道推广的功劳,但归根结底,是他笔下的世界足够打动人。
一种莫名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关掉手机,起身回到屋内,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从衣帽间里拿出一顶低调的鸭舌帽和一个口罩。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足够遮盖面容,她便拿起车钥匙,独自驱车离开了别墅。
按照视频信息里提到的地点,她将车停在附近商场的停车场。戴上帽子和口罩,压低帽檐,朝着那家承办签售会的书店走去。
离书店门口不远,她就看到许多年轻人正在排队,手里紧紧抱着《看不见的城》或《阶梯上的天鹅》的漫画书,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溢出街道。
沈微光靠近签售会现场,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读者脸上纯粹的热爱与喜欢,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息。
他本该如此,他的世界,本就该是画笔、纸张、以及这些懂得欣赏他内心宇宙的读者。
签售台后,陈洛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签名的间隙,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有些疑惑地扫向外面,他的视线掠过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纤细身影,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因后面读者的催促而重新低下头去。
沈微光看着他重新埋首于签名中,看着他又一次对面前的读者露出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时,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年轻人看向她,她抬起头来看到那人是陈洛一的助理小吴。
两人四目相对,显然小吴有些认出她了,刚想说什么,沈微光赶紧制止了他,随后匆匆忙忙地跑开了。小吴也就闭上了嘴,任由她快速离开,然后继续维持起秩序来。
签售会结束后,助理小吴偷偷地在陈洛一耳边说:“刚刚我好像看到沈微光了,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洛一有些不相信,问道:“你看清楚了?”
“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感觉就是她,她一看到我就跑开了。”小吴挠挠头,一副不敢完全确定的表情。
陈洛一心里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拿上东西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