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陈洛一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自己的房子里。他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困兽,任由那混合着身世真相,对沈微光的愧疚,以及自我厌恶的剧毒,在血液和骨髓里蔓延发酵。
工作室助理小吴打来的电话在茶几上无声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归于沉寂。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世界与他无关,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配再与那个光鲜的世界产生联系。
酒精成了唯一的麻醉剂,成打成打的啤酒,高度数的烈酒,空瓶子在茶几上、地毯上东倒西歪,散发着浑浊的气息。喝醉了,或许能短暂忘记镜中那张破碎的脸,忘记新闻里那些冰冷的文字,忘记沈微光转身时决绝的背影,忘记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但醒来后,头痛欲裂,现实的重量反而加倍压下来,于是只能再次伸手去够酒瓶,陷入新一轮的昏沉与清醒间的折磨。
魏玥齐去工作室找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扑空。助理支支吾吾,说暂时联系不上。魏玥齐心中的担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天她在墓园分别时看陈洛一的眼神,她清楚地记得,那不仅仅是失恋的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她向助理要到了陈洛一家的地址,果断地决定过来看看。
站在那扇房门前,魏玥齐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就在她准备再敲时,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一道缝,陈洛一出现在门后。魏玥齐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的陈洛一,和她记忆里那个陈洛一判若两人。他头发有些凌乱,胡子拉喳,脸色惨白,眼睛浑浊无神,布满血丝,身上还有一股散发着隔夜的酒气和颓废的气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神气,只剩下一个勉强站立的空壳。
没想到才几日不见,陈洛一把自己搞成这副颓丧样,魏玥齐着实有些吃惊。
陈洛一看清是魏玥齐,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快速恢复了空洞。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任何寒暄,只是默默地拉开门,自己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重新跌坐进那张被他自己弄得凌乱不堪的沙发。
魏玥齐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头一沉。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满地的空酒瓶和散落的杂物,茶几上更是狼藉一片,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自我放逐的废墟。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她走到陈洛一的对面,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洛一哥……”魏玥齐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去工作室也找不到你。”
陈洛一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魏玥齐咬了咬嘴唇,又问:“是不是……和沈微光有关?”墓园那一幕在她脑海中闪过,沈微光的冷淡决绝,陈洛一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除了感情上的重创,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把这个一向隐忍克制的人打击成这副模样。
陈洛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这沉默在魏玥齐看来,几乎等于是默认。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失落,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的酒瓶,将它们一个个捡起,放到垃圾袋里。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他,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整理他这混乱崩塌的世界。
收拾完酒瓶,她又去拉开了窗帘,让午后些许的光线透进来,驱散一些室内的阴霾。然后,她坐回陈洛一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爱她,是吗?”魏玥齐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看透后的释然和淡淡的伤感,“你一直不肯接受我,就是因为心里一直有她,对不对?洛一哥,你骗不了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陈洛一紧闭的心门,也撬开了他连日来用酒精和麻木封存的痛苦闸门。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魏玥齐,那里面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对!我喜欢她!我爱她!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已久的爆发,“可是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亲手把她推开的!”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不管不顾地将深埋心底的悔恨倾倒出来:“当初她被全网骂‘杀人犯女儿’,被公司逼着签卖身契,甚至差点被人伤害的时候……她求过我!她希望我能通过你,通过你们星耀的关系,试着帮她减轻一点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我当时在做什么?我刚刚和你们公司签约,我怕欠下还不清的人情……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所谓的原则!我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我就看着她一个人在那个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他越说越起劲,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这样能缓解心口的剧痛。“现在呢?现在她彻底离开我了,选择了能给她资源,能保护她的陆延舟!她是对的,我什么都不是!我连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一下手都做不到,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留下来?有什么资格痛苦?”
魏玥齐怔怔地听着,她这才知道,原来在沈微光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她在工作室遇见沈微光,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陈洛一的愧疚和自责,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具体。这不是简单的“爱而不得”,这是一场因怯懦和错失时机而导致的失去。
陈洛一的爆发还未停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你知道吗,魏玥齐。我这几天,才真正体会到她当时是什么感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钉在耻辱柱上喘不过气来的绝望……而我,甚至没有被任何人网暴,仅仅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惨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私生子!我身体里流着的血都是**的,我有什么脸去同情她?”
“私生子”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魏玥齐耳边。她瞬间明白了。原来不仅仅是因为沈微光,不仅仅是因为感情受挫。陈洛一正在承受着身份认同的毁灭性打击。这比他失去爱情,更加致命。
看着眼前这个被双重痛苦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陈洛一,魏玥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他身世秘密的震惊,有对他此刻痛苦的深切同情,也有一种超越了男女情爱,更加纯粹的怜悯和心疼。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他的身世,也没有再去提沈微光。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冰冷颤抖的双手。
“洛一哥,”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一泓清泉,试图流入他干涸的心田,“看着我。”
陈洛一缓缓抬起头,混沌的目光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眼睛。
“过去的事情,无论是你的,还是关于沈微光的,都已经发生了。沉溺在悔恨和自我厌恶里,除了毁掉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魏玥齐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好不闪躲,“你不是你爸,你的出身无法选择,但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沈微光选择了她的路,无论对错,那是她的选择。而你的路,还在你自己的脚下。”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先站起来,洛一哥。把酒戒了,把房间收拾干净,吃点东西。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你稍微好一点,我们再一起想办法,看怎么面对这些事情,好不好?”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温暖和力量,在这片由陈洛一自己构建的颓废之墟里,魏玥齐就像一道执拗地照射进来的微光,不耀眼,却固执地想要驱散一些黑暗,带来一点暖意。
陈洛一看着她,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混杂着多日的痛苦和悔恨,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所触动的脆弱。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而魏玥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魏玥齐回到家时,暮色已将豪宅的花园染上一层温柔的暖金色。她爸魏秉文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去。
“回来啦?”魏秉文放下平板,目光在女儿略显疲惫却比前几日放松些的脸上停留片刻,“去看你那位有才华的朋友了?”
魏玥齐换了拖鞋,走到她爸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魏秉文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之前跟你提的去伦敦艺术学院进修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春季入学的申请截止日期不远了。”
若是往常,魏玥齐会立刻皱起鼻子,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不去,我在国内挺好的,干嘛跑那么远。”但这一次,她抱着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再考虑考虑。”
魏秉文略显诧异地看着女儿。他这个女儿,自小就有主见,尤其是涉及到她认定的人和事,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之前多少次提出让她出国深造,开阔眼界,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搪塞或直接拒绝,核心原因,他们父女俩心照不宣,无非是放不下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年轻漫画家。
“哦?”魏秉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的温和笑意,“怎么,我们玥玥这是……打算转换战场了?之前那个让你心心念念,非要助其才华得见天日的人,不打算继续追啦?这会儿有偃旗息鼓的迹象?”
魏玥齐微微一热,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瓮声瓮气地说:“爸,什么追不追的,你别乱说。我就是觉得,他确实有才华,不应该被埋没,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嘛。跟别的没有关系。”
“跟我嘴硬。”魏秉文摇头失笑,眼神里满是宠溺,“你是我女儿,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段时间,你往那边跑得勤,回来时魂不守舍的,真当你爸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了些,但依旧温和:“你帮他,我不反对。年轻人有才华,遇到难关,能扶一把是善事。我们魏家的资源,用在正途上,是应该的。但是玥玥,爸爸提醒你,帮忙归帮忙,感情上的投入,要有分寸。你一片赤诚,爸爸怕你受伤害。”
魏玥齐从抱枕里抬起脸,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里却清亮了许多。她看着她爸关切的目光,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涩。她知道她爸看得很准。陈洛一心里装着沈微光,装着沉重的身世包袱,她挤不进去,至少现在不行。
“我知道的,爸。”她声音轻但坚定,“我有分寸,您放心。”
魏秉文看着女儿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些,也不再深说,只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上去休息吧,脸色看着有点累。”
“嗯,爸你也早点休息。”魏玥齐起身,放好抱枕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靠在门板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口气。考虑出国吗?也许,是时候给自己多一点空间和时间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玥齐践行着她的帮助,她没有再提感情的事,只是像一个真正可靠的朋友那样,陪伴在陈洛一身边。
她会拉着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感受微风和阳光。她会找来一些轻松有趣的电影或展览,邀他同去,试图用外界的美好分散他内心的阴霾。她督促他按时吃饭,甚至学着煲一点简单的汤,用保温桶装好带给他。
陈洛一起初只是被动地接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勉强回应着阳光和水分的给予。但渐渐地,在魏玥齐持之以恒的温暖包围下,他冰冻麻木的心,似乎真的开始一点点回暖。
他开始自己清理房间,把酒瓶彻底清走,打开窗户通风。他重新拿起画笔,虽然最初落笔生硬,但至少笔尖重新触碰到了画纸。他回到了工作室,面对助理惊喜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尽管轨道之下,那些深刻的伤痕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掩埋,需要更长时间去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