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一到沈微光的公寓时,天色已近深夜。车子熄火,他坐在驾驶室里犹豫,两人的争吵还在眼前,而现在要不要上去,沈微光会不会不欢迎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微光的车缓缓停在她自己的车位上,然后走下自己的车朝电梯门走去。陈洛一看到了整个过程,他很疑惑沈微光刚刚去哪了?最近网上的风评是好了不少,但是还是一直挂在热搜上,想拍的记者不会少,她这样冒险出去难道是去公司?这么晚了去公司的可能性好像也不大。
陈洛一下了车打算跟上去,走到电梯门口时,沈微光已经上楼了。他按下电梯键,等待电梯再次下来。
当他到了沈微光的公寓门口时,竟有些近乡情怯地踌躇。上次不欢而散的争吵,那些尖锐的话语和彼此眼中的失望和冰冷,还历历在目。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按下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沈微光略显疲惫地打开了门。沈微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出门回来的装束,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地疏离。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洛一走进去,公寓里依旧整洁,茶几上放着她刚倒好的水,旁边是她的手机。
“我……刚完成《看不见的城》的漫画稿子。”陈洛一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想着……过来看看你。你这几天还好吗?”
沈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就那样。”她的回答简短,带着明显的敷衍。
“我刚到的时候,看到你从外面回来。”陈洛一看着她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扩大,“是……出门办事了?”
沈微光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却像隔着一层薄冰。她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去见陆延舟了。”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陈洛一的心湖上,激起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涟漪。
“你找他?还是他找你?”陈洛一的声音有些发干。
“都有。”沈微光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前不久注册了一家娱乐公司,叫星图。想进军娱乐圈,目前没有艺人,他邀请我过去,做首席艺人,承诺成立个人工作室,资源有限倾斜。”
她每说一句话,陈洛一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陆延舟的动作太快,太精准,给出的条件也太具有诱惑力,完全抓住了沈微光此刻最迫切的需求——自主权、资源、以及一个能摆脱当前泥潭的新起点。
“你……考虑好了?”陈洛一艰难地问,喉咙里有些发紧。
“还没签。打算进一步考察一下星图的实际情况,合同细节也要谈。”沈微光抬眼看他,目光坦然,“不过,现在的公司是待不下去了。一直逼我签那份十年续约,基本上已经撕破脸,就算不撕破脸,他们也不会给我好资源。解约,跳槽,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行的路。”
她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那副冷静分析、规划自己出路的模样,让陈洛一感到既陌生又心疼。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女孩了,而是被现实逼着快速成长,甚至不得不与伤害她的人作斗争。
“你……跟陆延舟,现在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隐隐的恐慌。
沈微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关系?朋友,或者说即将的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了陈洛一的耳中:“他帮我摆平了追债的恶徒,帮我花钱买水军压制了网上的部分恶评,现在又给了我一条看起来能走通的新路。洛一,你知道吗?在我觉得快要被淹死的时候,是他递来了那根救命绳。”
她转回视线,看像陈洛一,那双曾经盛满对他依赖和信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平静的叙述和疲惫:“不像有些人,明明手里有更好的绳子,却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只是站在岸上,看着我挣扎。”
“沈微光!”陈洛一被她的话刺得心口剧痛,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是不想帮!我有我的……”
“你有你的顾虑,你的原则,你的清高。”沈微光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争辩的冷淡,“我懂,我都懂。所以,我们不用再争论这个了,你没开口帮我,就是没有开口帮我,结果摆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他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争吵没有意义,互相指责更是徒劳。她走投无路时,他没有伸出那只手,这是事实。现在,她抓住了别人伸来的手,也是事实。
“你这次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想解释你为什么不能帮我吗?”沈微光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洛一看着她,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道歉,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她如此冷静的脸上,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最无用的借口。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垂下肩膀,声音低哑,“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变成这样。”
随后他又顿了顿,还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微光,这段时间我除了把即将截稿的漫画画完,其他时间我都在想你,上次的争吵已经让我很难受很难受了。我承认现在的我还没有太多能力帮你,这让我很自责,我自责自己为什么还不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今天来见你之前就一直在纠结,该怎样面对你,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看你,你不要这样质问我,好吗?”
沈微光见一脸破碎的陈洛一,心里的疼痛她感受的到,忽然语气软了下来:“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不要拖我后腿。”
陈洛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抚摸着她的脸庞:“看到你现在至少有条路可以选,我也替你开心。不过,对这个陆延舟要多了解,你一定要把好关,毕竟跳槽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这句“替你开心”说得无比艰难,混合着真心实意的祝愿和深不见底的苦涩。他是真的希望她能好,哪怕那条路不是他给的,哪怕带她走的是那个还不大了解的陆延舟。
沈微光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和担心,内心似乎也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坚硬的面具给压下去了。
“我知道。”沈微光低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也会自己承担。”
陈洛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有任何需要……我还是……”
“嗯。”沈微光点了点头,没有让他说完。她知道陈洛一的这句话苍白无力,不用多放在心里,“我累了,想休息了。”
陈洛一点了点头,看着沈微光转身走向卧室门口,很快门被轻轻合上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沈微光走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翻腾的复杂滋味。
最近,陈洛一画完了漫画《看不见的城》,就想给自己一些休闲的时间,顺便去生活中捕捉一些素材。
这天,天气甚好,万里无云,他独自走在公园里,带着久违的轻松的心情。长时间的创作让他好久没有走进大自然了,抬头深呼吸,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他一个人慢悠悠地逛着,风吹草地,感受大自然的赠与。公园的一角,一对情侣正在暧昧嬉笑,女生靠在男生的怀里,两人对着手机有说有笑,很快女生用她娇憨的眼神瞪了一下男生,男生宠溺地将她搂在怀里并亲了对方。
陈洛一看着她在闹他在笑的画面,不禁有些羡慕,随后又有些失落。他想到自己喜欢沈微光的事,似乎是一件艰难的事,他喜欢她,沈微光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他的世界一直围绕着沈微光,可沈微光的世界里不止有感情,还有不断向上的阶梯,可以说她在事业和感情里,选择的从来都是事业。
陈洛一看着这对嬉笑温馨的情侣画面,也幻想和沈微光有这样甜蜜的时光,可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份浪漫,两个人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非常纠葛,沈微光也从没想过把他转正。
曾经他以为中间隔着沈微光的继父才那么累,直到最后她的继父不在了,他还是感到累,甚至更累了。他想到学生时代的那些纯粹的单恋是多么美好,虽然有她的继父这个恶魔,但在他的守护下,两人并不害怕和退缩,甚至齐心协力的两颗心让彼此走的很近。
然而自从沈微光进入娱乐圈后,他发现她在慢慢改变,那个曾经的单纯的沈微光有了复杂的心思,她的眼里将事业排在了第一。又加上她进组拍摄忙碌的工作,沈微光没有想把两人从小认识的关系公布于众,她是公众人物,陈洛一也尊重她的想法。
可他知道,自己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着沈微光,他喜欢那个单纯且坚韧的沈微光,这些年来,他默默地等待她的转身,然后一起如眼前这对情侣一样平淡的生活。但是现在的他忽然发现,沈微光面对自己的事业深受打击,一步一步似乎有什么东西裹挟着她被动前进,她比以前不快乐了,而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
他多么希望,有一天沈微光能放下她的**,如此安静和谐地和他过普通甜蜜的日子。
他正想着,魏玥齐打进电话来:“洛一哥,你在哪呢?”
陈洛一没多想就告诉她在公园散散步。很快,魏玥齐就到公园来找他了。
两人坐在公园的一角,魏玥齐不用问,就看出陈洛一的脸上有些郁闷之色,她明媚的笑脸像个小太阳,拿出手机边笑边拍他的侧脸:“笑笑嘛,你看,长得挺帅气的,却顶着一张忧郁脸,你不会是想走忧郁赛道吧?”
陈洛一面对如此明媚的魏玥齐,不禁浅笑了一下。
魏玥齐马上将刚刚抓拍的一张笑脸给他看:“你看,这样笑一笑多好嘛。”
陈洛一显然被她的阳光笑容影响了:“你找我有事吗?”
魏玥齐收起手机,看着陈洛一的眼睛,坦率地回答:“就是有空来看看你啊,前阵子你那么忙,怕打扰你创作《看不见的城》,现在好了,你空下来了,就找你来聊聊天喽。”
陈洛一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显然不只是找他来聊聊天那么简单,但他也不揭穿她:“你说,聊什么呢?”
魏玥齐故作思考状,两只手放在椅子边上摩挲:“嗯……问你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陈洛一瞬间被问住了,他倒不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背后所藏的开门见山,显然魏玥齐是喜欢他才这么问的。他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因为他还没想好等下回答魏玥齐的其他问题:“嗯……这个……喜欢什么样的……”
魏玥齐侧耳倾听,但她明显看出陈洛一有些紧张了,冲着他笑了起来:“这么不好回答吗?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有很多女生暗恋你的那款啊,不会是你挑花眼了吧?哈哈哈……”
她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他本来郁闷的心情,他知道她在逗自己,也跟着逗起她来:“你看我像是这么花心的人吗?”
“那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人。” 魏玥齐抿嘴一笑,见他委屈的表情,又笑道,“逗你玩啦,你看着挺有责任心的,对你喜欢的女生,不至于太花心。”
“哦,就是说有一点花心喽。”陈洛一撅起嘴巴抵抗道。
魏玥齐看着他刚才的阴云散去,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就知道自己这招用对了。忽然两个在笑的人都停了下来,魏玥齐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细心的陈洛一也看到了,并且知道她想说什么,空气中忽然变得安静,让两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
陈洛一刚想找个话题岔开这种尴尬的气氛,说:“你……”
魏玥齐在脑海里经过思想一番斗争后,还是决定把说的话说出来:“我……”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陈洛一绅士地说:“你先说。”
魏玥齐看着陈洛一,顿了顿,又低下头带着一丝娇羞:“洛一哥,我喜欢你。”
简单的表白,干脆利落,让陈洛一不知该如何回答,愣在那里。他怎么都没想到星耀的千金居然真的看上他了,之前对她只是猜测,没想到这个猜测这么快就被验证了。他满脑子都是沈微光,无法再喜欢上任何人了,此时的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表白,是莫名的惊喜,还是甜蜜的负担?
魏玥齐见他没有回答,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眼睛:“我……我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你不要有负担。我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大大方方表白,不拖泥带水。”
陈洛一回过神来,故意装作一副松弛的表情,尴尬地笑着:“别拿我寻开心了,你一个星耀的千金,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今天见我刚才心情郁闷,故意拿上你的爱情逗我开心呢。”
魏玥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星耀的千金,但也不是什么样的男生都看的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是你的漫画还是人,我都一见钟情。”
魏玥齐喜欢得坦坦荡荡,她完全没有任何的顾虑,她的表达直球且真诚,都让陈洛一一下子接不上来。
陈洛一将视线从魏玥齐脸上转移,朝前看向远方,他知道他的回答很重要,如果拒绝他,他不敢确定他的事业会不会受到影响。如果单论魏玥齐这个人,近段时间的接触,她的身上完全没有千金小姐的架势,也不势力,单从她对他的事业上心程度,几乎堪称完美。但他心里喜欢的一直是沈微光,现在的他不可能轻易喜欢上任何人。
陈洛一有点话不知从何说起:“我……”
魏玥齐灿烂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你不要有心里负担,喜欢你崇拜你是我单方面的事。我猜的出来,你其实喜欢沈微光,你看她的眼神里有‘在意’两个字。今天看你那么郁闷,我想你是在郁闷该如何推进和她的关系吧?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的这个喜欢,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毕竟我也是一个喜欢公事和私事分开来的人。”
陈洛一又转头看向她,觉得此刻的她坦荡、潇洒,又带有一点俏皮,她的性格总能将他从阴暗中拖到阳光底下。她不愧是星耀的千金,爱得坦荡,爱的高调,让他有一点不自觉地陷入进去。不得不承认,陈洛一很喜欢她的性格,明媚中带着洒脱,这是由她的家族在帮她托底,她才灵动得如一只自由的精灵,敢爱敢恨,勇往无前。
他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喜欢。”
魏玥齐听出了陈洛一的意思,她像没发生过刚才的表白一样,又逗起陈洛一来:“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也许有一天你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陈洛一看到魏玥齐并没有难过,反而笑嘻嘻地放下了内心的挣扎:“好。”
魏玥齐像只快乐的小兔子,得到了她想要的胡萝卜,开心的站起来,拉上陈洛一的胳膊:“走走走,这个公园很大,有个地方很漂亮,我带你去看看。”
他没有拒绝,被魏玥齐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看到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是沈微光眼里不曾有的。他像是被小太阳照着,灿烂得金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