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穆萧与沈云音赶至安庆殿时,这场本该风雅的小宴,早已乱作一团。

杯盘狼藉散落一地,锦裙罗衫纠缠着踩乱的鞋履,惊呼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将殿内的雅致搅得粉碎。

乱局的起因,不过是一场女子间的琴艺比试。钟忆之自诩出身相府,琴技冠绝同辈,却不料头筹竟被沈南瑶这个庶女夺去。向来心高气傲的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离场时,她故意侧身撞向沈南瑶的肩膀,力道狠戾。

沈南瑶像是早有预料,顺势踉跄着向后倒去,直直摔下台阶。

“砰”的一声闷响后,是刺目的殷红——鲜血迅速从她的裙摆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冰冷的青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沈南瑶凄厉的哭喊瞬间刺破喧嚣,她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泪水混着冷汗滚落,绝望的嘶吼听得人心头发颤。

闻声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这话落入众人耳中,霎时掀起更大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安霂郡主到——”

银环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瞬间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沈云音缓步走来,素色锦裙不染纤尘,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她目光扫过混乱的殿内,声线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此乃皇家御宴,尔等在此喧哗不止,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想造反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众人心头猛地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议论,纷纷跪倒在地,俯首称臣:“郡主息怒!我等不敢!”

“表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浔墨瑜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打着圆场,“不过是场小插曲,吵闹了些罢了。”

沈云音闻言,眉梢微挑,眸光淡淡扫过他,却并未言语。

见浔墨瑜现身,沈南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攥住他的袍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殿下!殿下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求您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浔墨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嗤笑出声,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讥讽:“你说你怀了本殿的孩子?可有证据?”

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若拿不出证据,这便是污蔑皇子之罪!空口白牙就想往本殿身上泼脏水,你可知此罪当诛?”

沈南瑶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从未想过,浔墨瑜竟会如此绝情。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仕途,竟不惜置她于死地,连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积压的绝望与恨意瞬间冲破胸膛,她猛地松开手,瘫坐在地,仰头嘶声大叫,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狰狞:“浔墨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云音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热闹,神色依旧沉静,眉眼松松垮垮的,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皇兄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她缓步走到沈南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四姐姐,你可想好了?”

沈南瑶抬起头,眼底是死水般的沉寂,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禀郡主殿下,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欺瞒,便让臣女与腹中胎儿不得好死,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见你如此决绝,想必……”沈云音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浔墨瑜骤然绷紧的脸,话锋陡然一转,“但如今胎儿尚在腹中,究竟生父是谁,我们还无从得知。想来,也只能等这孩子降生之后,再做定论了。”

沈南瑶猛地抬头,望向人群中那双意味深长的眼,随即撑着剧痛的身子,对着沈云音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臣女谨遵郡主安排。”

沈云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浔墨瑜,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本宫早在秦阳时,便听闻三皇表兄是众皇子中最明理公正之人。想来皇表兄身正不怕影子斜,定是有耐心,等这真相大白的一日。”

她笑得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

将人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再狠狠敲打,这把戏,她早已做得得心应手。

重活一世,她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也看透了权贵间的阴谋诡计。即便只是这般平淡的语气,也自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凛冽寒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浔墨瑜纵使满心不愿,也只能咬牙应下。他素来心气高傲,最看重的便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贤明”口碑,激将法于他而言,向来百试百灵。

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人精?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是碍于皇室颜面,装聋作哑,看破不说破罢了。

沈云音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后,安庆殿内便再次乱作一团。

事已至此,浔墨瑜哪里还敢对沈南瑶动手?非但不能动,还得小心翼翼地护着。若是沈南瑶或腹中胎儿出了半点意外,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头上。

沈南瑶的性命无关紧要,可她身后的定国公府,却容不得他半点轻视。

看这局面,沈云音分明是站在沈南瑶那边了。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沈云音太清楚,她这位三皇表兄,绝不会为了一个庶女,毁掉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

回去的马车上,银环敏锐地察觉到,沈云音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车窗外,又飘起了漫天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定都的街巷染得一片雪白。

沈云音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苍茫的雪景,神情恍然,唇边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呢喃:“皇兄,这一局,是我略胜一筹了。”

————

安庆殿内,赵云轩自始至终都坐在原位,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上演,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太子殿下觉得,这场戏唱得如何?”

浔铭羽捻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放入口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赵云轩这才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少年,眉峰微挑:“本宫初来定都,不知阁下是?”

他自然不认识浔铭羽。

这位康王独子,素来厌恶这些权贵间的应酬,能推则推,极少露面。

今日,算是两人的初次相见。

“在下浔铭羽。”少年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哦?原来是康王殿下的独子,铭肖世子。久仰久仰。”赵云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拱手。

“我这人,一向不喜靠父王的名声。”浔铭羽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只是我自己,浔铭羽。”

被这般直白地驳了面子,赵云轩却丝毫不恼,反而抚掌笑道:“好!有气度!本宫很欣赏世子!不知世子能否赏脸,改日到本宫的住处一叙?”

远处,穆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看来,小丫头的对手,又要添上一位了。

————

小宴上的风波,很快便传遍了定都的大街小巷。

令人津津乐道的,共有三件事。

其一,是提督之子季长卿与蓝家大小姐蓝若寒那场惊天动地的枪法对决,两人战至力竭,难分胜负。

其二,是安霂郡主仅凭一道隔空射出的长剑,便镇住全场,那深厚的内力,颠覆了所有人对她“病秧子”的认知。

其三,便是三皇子浔墨瑜与沈家庶女沈南瑶的私情败露,还牵扯出了腹中胎儿。

桩桩件件,皆是足以轰动朝野的谈资。

虽是坊间流言,浔墨瑜也有意派人镇压,并未掀起太大的风浪。可不知为何,这事竟还是传到了颜辰帝的耳中。

龙颜震怒。

颜辰帝当即下旨,召见沈家三郎沈正武与浔墨瑜入宫。一番斥责过后,帝王的怒火渐消,最终,竟以一道赐婚圣旨,终结了这场闹剧。

——将沈南瑶赐给浔墨瑜为侧妃,待胎儿降生后,再行册封。

————

夜半,郡主府的暖阁内。

银环正伺候着沈云音洗漱,一边绞着帕子,一边轻声道:“姑娘,今日这么一闹,三皇子殿下怕是近段时间都无暇顾及其他了。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定会方便许多。”

沈云音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面沉如水:“定都如今鱼龙混杂,表面上看,似乎都是浔墨瑜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实则不然。”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以浔墨瑜的才识,小打小闹尚可。想要撼动朝堂的根基,他背后,定然站着一位非比寻常的人物。”

说罢,她移步到棋盘旁坐下,指尖捻起几枚黑子,缓缓从棋盘上取下。眸光专注而凝重,眉头微蹙,唇瓣微动,似在默默推演着什么。

良久,她抬眸,语气坚定:“银环,去备好马车。明日,我要去禅虚寺,为家中长辈祈福。”

银环闻言,面露担忧:“姑娘,定都刚降下大雪,山路定然湿滑难行。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要不……过些时日再去吧?”

“错过了明日,便再也找补不回来了。”沈云音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无碍。从仙阙阁调几位身手好的,扮作侍女,随我一同上路。”

她的话,向来无人敢违逆。

次日一早,银环便打点好了一切,细细嘱咐着随行的丫鬟们注意事宜。

启程前,沈云音还特意去了一趟定国公府,拜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念叨了许久,话语里满是对她身体的担忧。

一个时辰后,沈云音一行人辞别国公府,马车缓缓驶离了定都城,朝着禅虚寺的方向而去。

禅虚寺是定都世家夫人们最爱的祈福之地。虽路途遥远,且山路时常泥泞难行,却依旧挡不住它的盛名。

无数人慕名而来,只为求见寺中的上空虚大师一面。

只是,沈云音此行,要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位故人。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山路蜿蜒曲折,两侧怪石嶙峋,冷风吹过茂密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禅虚寺修建在山崖边上,山风浩荡,松柏婆娑,古树的根系盘曲虬结,深深扎入岩石之中,透着几分苍劲的苍凉。寺庙的大门被参天松柏遮掩,只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与传闻中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

沈云音一行人下了马车,走到寺门前时,却见寺门紧闭,门口堆积着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竟透着几分凄凉。

分明是本该香客络绎的佛门净地,此刻却安静得诡异,像是许久都无人踏足过。

沈云音伸手,轻轻推开了寺门。

越往寺内走,便越觉诡异。庭院里杂草丛生,落满了枯枝败叶,禅房的门窗大多破旧不堪,唯有正殿前的香炉,还残留着些许香灰。

银环跟在沈云音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寺庙好生古怪。传闻中禅虚寺香火鼎盛,香客不断,可奴婢瞧着,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沈云音却像是早有预料,淡淡一笑:“禅虚寺有个规矩——落雪不接客。”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矩?”银环忍不住嘀咕,“送上门的香火钱都不收,真是闻所未闻。”

“故人归,当亲迎。”

一道慵懒的男声,忽然透过冷风传来,像是山间的清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悠然。

大雪初停,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银环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若不是那一身僧袍和剃得锃亮的光头,任谁也不会将他与僧人联系在一起。

他生得白净秀气,眉眼含笑,唇角微微上扬,举手投足间,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活脱脱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姑娘!”银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沈云音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那人。

沈云音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她侧身绕过银环,缓步朝着凉亭走去,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你倒是清闲。方丈将这禅虚寺交给你看管,你就是这么打理的?”

“怎么?”沧济抬眸,看着她走近,唇角的笑意更深,“哪里有问题?我倒觉得,这般景致甚好。”

他抬手,指了指庭院里的残雪与红梅,朗声道:“白雪封门柏竹翠,落叶满地古梅红。如此意境,别有一番风味。”

沈云音勾了勾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颓垣败壁之景,有什么好吹嘘的。”

沧济也不恼,反而笑着调侃道:“不知是何事,值得郡主殿下不远万里,跋山涉水,特意来这荒山野岭寻贫僧?”

“冷临淮。”沈云音忽然收了笑,语气冷了几分,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你要是再这般油嘴滑舌,不好好说话,我明日便一纸手书寄给皇兄。想来,皇表兄虽日理万机,但大周的国事,和你这个胞弟比起来,你觉得他会选哪一个?”

沧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轻咳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沈云音目光闪烁,却并未再继续逼问。

沧济放下茶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的好表妹,算表哥求你,别拿这个威胁我成吗?”

沈云音冷哼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放着好好的大周临安王不做,偏要跑到这荒山野岭当和尚,给自己找罪受,你就这么开心?”

沧济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着,不再言语。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和尚,竟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大周临安王冷临淮。

两年前,大周先皇病逝,新皇冷君安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大周腹背受敌,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是冷临淮,亲自披甲上阵,东征西伐,浴血奋战,才终于平定了这场内乱。

班师回朝那日,新皇圣驾亲临城外恭迎,兄弟二人并肩入城,传为一时佳话。

可谁曾想,风波陡生。有心人暗中散布谣言,称新皇冷君安罔顾天命,难登大典。而临安王冷临淮骁勇善战,仁德爱民,才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竟隐隐有动摇国本之势。

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为了护住兄长的皇位,冷临淮最终选择了舍下皇姓,弃了爵位,剃发为僧,遁入空门。

从此,世间再无大周临安王冷临淮,唯有禅虚寺的僧人,沧济。

这些陈年往事,冷临淮早已烂在肚子里,从不肯再提。今日被沈云音一语道破,心底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怀。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提它做什么。”他轻笑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怎么样?这定都的风,吹得可还舒坦?”

“还不错。”沈云音抬眸,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冷临淮,少跟我打岔。”

“你这臭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冷临淮见躲不过去,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小祖宗,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到底是有何贵干啊?”

沈云音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要你,回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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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梦
连载中玉心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