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哪个是真的

第二天,田野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陆鸣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

凉的。

他走了很久了。

田野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昨晚没关的电脑屏幕,还闪着各种窗口——方之珩说的“有一个版本我们都活了”,陆果书里写的“第四次她会成功”,许言说的“我记得自己死过”,周全说的“你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还有陆鸣昨晚说的那两个字:

“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下床洗漱。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闻到了粥的香味。

陆鸣站在厨房里,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搅锅里的粥。灶台上摆着小菜、煎蛋、切好的水果。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粥马上好。”

田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几点起的?”

“六点。”

“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

田野没说话。她看着他搅粥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把粥搅碎了一样。

“陆鸣。”

“嗯?”

“你不用每天都这么早起来做饭。我可以做,或者叫外卖也行。”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

“外卖不健康。”

“那我可以自己做。”

“你做的不如我做的好吃。”

田野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她做饭确实一般。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调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

“那我可以学。”她说。

陆鸣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他眼里的东西。但田野捕捉到了——不是冷淡,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像她大学时候追他时,他偶尔看她时的眼神。

只是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又好像没完全懂。

“不用学。”他转过头,继续搅粥,“我做就好。”

---

吃早饭的时候,陆果坐在他们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田野。

田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田野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陆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但她的小眼神还是时不时飘过来,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陆鸣坐在田野旁边,安静地吃早饭。

他吃饭的速度很慢——比以前慢多了。

以前他吃饭像完成任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然后坐在旁边等。现在他会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像是在享受什么。

而且他今天一直在给田野夹菜。

煎蛋、小菜、水果、又一块煎蛋。

田野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食物:“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瘦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以前瘦。”

田野愣了一下。

比以前?

哪个以前?

结婚的时候?还是离婚以后?

她没问。

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碗里的粥。

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敢看她。

---

吃完早饭,田野要出门。

“我出去一趟。”

陆鸣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

“见周全和许言。”

“哦。”他继续洗碗。

田野换鞋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几点回来?”

“不确定。”

“晚饭回来吃吗?”

“应该回。”

“好。”

田野推开门,正要走,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田野。”

她回头。

陆鸣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拿着洗碗布,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刚才在厨房里那一瞥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路上小心。”

田野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有点快。

怎么回事?

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路上小心”。

离婚前不会,离婚后也不会。

现在他说了。

她说“当个朋友吧”,他说“对不起”。

她说“你做的都行”,他就每天早起做饭。

她要去见朋友,他说“路上小心”。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田野甩了甩头,不想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周全发消息:“我出来了,麦当劳见。”

周全秒回:“我已经在了。许言还没到,她化妆。”

田野:“……她穿成甜妹之后越来越精致了。”

周全:“可不,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照了十分钟镜子,她照了半小时。”

田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两个活宝,到哪都不变。

---

田野到麦当劳的时候,周全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四人座,桌上摆满了吃的。

两份薯条,三个鸡翅,两杯可乐,一杯咖啡。

“咖啡给许言的?”田野坐下来。

“嗯,她最近迷上美式了,说‘甜妹就要喝苦的’,我也不知道什么逻辑。”

田野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她还没到?”

“快了快了,她说在路上了。”

周全看着她,忽然问:“老田,你昨晚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方之珩的事?”

田野沉默了一下。

“我最近……有些记忆开始混淆了。”

“混淆?”

“嗯。我记得一些事,但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书里写的。”她顿了顿,“比如方之珩。我明明记得现实里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但我脑子里又有好多……和他在一起的画面。玉兰花,拍照,他在我家楼下站着……这些画面太真实了,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周全的表情变了。

“老田,你也有这种感觉?”

“也?”

“我也有。”周全的声音低下来,“我昨晚跟你说我做噩梦,梦见你们都死了。但那不是普通的梦。我醒来的时候,能记得所有的细节——你死在哪儿,许言死在哪儿,陆鸣死在哪儿,甚至连你们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我都记得。”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而且不只是一个版本。我好像……经历过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你死在前面,有时候许言死在前面,有时候你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但每次的结局都一样——你们都死了。”

田野的手指攥紧了可乐杯。

“那你有没有……”她犹豫了一下,“有没有觉得,这不是梦?”

周全看着她,沉默了。

然后他说:“有。”

“我觉得那是真的。我觉得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不明白,如果我经历过,为什么我还活着?”

田野没说话。

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死了三次。

那三次里,她是怎么死的?

她不记得。

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后背在冒冷汗——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记忆深处,想出来,但被一道墙挡住了。

“你们在聊什么?”

许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

许言站在桌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的话。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周全捂着胸口,“吓死我了!”

许言翻了个白眼:“是你太投入了。聊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聊记忆混淆的事。”田野说。

许言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也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什么?”

许言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昨天回去之后,翻了翻我的书。你们知道的,我那本书很多页都看不清。但昨天,有一页忽然清楚了。”

她拿出那本手写体的书,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

田野低头看去。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但字迹很清楚,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她的记忆在流失。每一次循环,她都会忘记一些事。但她的身体不会忘。她的身体记得每一次死亡。”

田野的手指开始发抖。

“每一次循环?”她重复了一遍,“什么叫循环?”

许言看着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会不会……”周全的声音有点哑,“我们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

三个人沉默了。

田野想起《她的结局》封面的那行字:“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死了三次。”

三次。

三次循环。

每一次,她都死了。

每一次,她都忘记了。

但她的身体记得。

所以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会发抖。所以她听到“楼顶”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所以她做噩梦的时候会哭醒。

因为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是第几次?”周全问。

田野张了张嘴,想说“第四次”,但她忽然不确定了。

陆果的书里写“第四次,她会成功”。但那是在这本书里写的。这本书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改写她的记忆,那这本书里的字,会不会也是被改写过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每一次循环,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

从麦当劳出来,田野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脑子里一直在想许言说的那句话:“她的记忆在流失。”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自己穿来的第一天。

她记得什么?

她记得在一张超大的床上醒来。记得床头有三本书。记得陆鸣站在厨房里做早饭。记得陆果说“妈,我的书里写着你会死”。

但在这之前呢?

她是怎么穿来的?她看的是哪本书?她为什么会穿进来?

她想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之珩的消息。

“你还好吗?”

田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她想起昨天在咖啡馆,叶萋萋问他“你爱过我吗”,他说“爱过”。

过去式。

但他说“爱过”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打字:“还行。你呢?”

方之珩秒回:“我想见你。有些事,昨天没说完。”

田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地址发过来,不是昨天的咖啡馆,是一个公园。离她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她转身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方之珩,低头一看——是陆鸣。

“外面冷,你穿外套了吗?”

田野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一件薄卫衣,确实没穿外套。

她打字:“穿了。”

发完又觉得心虚,补了一句:“薄的那种。”

陆鸣回:“别感冒了。”

田野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不会问“你穿外套了吗”,不会说“别感冒了”,不会在她出门的时候说“路上小心”。

他只会默默地做事。做饭,洗碗,接她下班,买她爱吃的蛋糕——但不会说“我爱你”。

她以为他不爱她。

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不会说。

现在他学会了。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路上小心”就开心一整天的女孩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

公园不大,树很多,有一条石子小路。

田野到的时候,方之珩已经坐在一张长椅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还是那种自然卷,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看到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来了。”

“嗯。”

田野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方之珩先开口:“昨天的事,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不是对你。”他说,“是对萋萋。”

田野愣了一下。

方之珩看着远处的树,声音很轻:

“我昨天回去之后,她没跟我说话。一整晚都没说。我睡沙发,她在卧室。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

“你没叫她?”

“叫了。她没理我。”

方之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田野,我跟你说实话。”

“嗯。”

“我喜欢她。”他顿了顿,“萋萋。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感动,是真的喜欢。”

田野没说话。

“但是——”

方之珩的声音哑了一下。

“但是我的书里,写了很多关于你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里,我都会为你死。不是因为我伟大,是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爱过你。那种爱,不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田野。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现在对你的感觉,是书里写进去的,还是我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

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

“我的记忆也在混淆。”她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玉兰花,拍照,你在楼下站着。那些画面太真实了,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但周全和许言告诉我,现实里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方之珩愣住了。

“你也有这种感觉?”

“嗯。”

方之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田野,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记忆,不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斟酌着措辞,“也许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不是在现实里,是在之前的循环里。”

田野的手指攥紧了。

“你是说……”

“每一次循环,我们都会经历一些事。然后循环结束,我们忘记,重新开始。但记忆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藏在某个地方,然后在某个时刻,涌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记得玉兰花,我记得替你挡的那一下。周全记得你们都死了,许言记得自己死过。这些记忆,不是书里写的。是我们真的经历过的。”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之珩继续说:“所以我才想见你。不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旧情复燃。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们能拼凑出之前循环里发生过什么,也许就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方之珩,你刚才说你喜欢萋萋。”

“嗯。”

“那你对我的感觉呢?”

方之珩愣了一下。

田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对我,是爱过,还是还爱着?”

方之珩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我的书里,写了无数个版本的你和我。有的版本里,我们在一起。有的版本里,我们错过了。有的版本里,我为你死了。有的版本里,我根本没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些版本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还是被写进去的。”

田野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疲惫,有迷茫。

她忽然觉得,他和她一样。

都是在记忆的迷宫里迷路的人。

“那萋萋呢?”她问,“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吗?”

方之珩没有犹豫:“是真的。”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坚定。

“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让她活着。在那个所有人都活下来的版本里,我想她也在。”

田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喜欢她,是真的。那就够了。”她顿了顿,“至于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喜欢谁。”

方之珩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田野,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追陆鸣的时候,什么都不管不顾。现在你会替别人想了。”

田野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可能是因为我当妈了吧。”

方之珩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

田野站起来,准备走。

方之珩忽然叫住她:“田野。”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方之珩翻开他的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他告诉了她真相。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人。”

田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真相是什么?”

方之珩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书里没写。”他顿了顿,“但我猜,到了该知道的时候,我会知道。”

田野点点头。

“那我等你告诉我。”

她转身,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方之珩。”

“嗯?”

“对萋萋好一点。她是个好女孩。”

方之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

田野走出公园,站在路边等红灯。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陆鸣。

“外面要下雨了,早点回来。”

她抬头看天。

刚才还是阴天,现在云层更厚了,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确实要下雨了。

她正要回消息,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还是陆鸣。

“果果说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盲盒。你回来的时候能带一个吗?”

田野愣了一下。

她上次买的盲盒?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她那天在超市遇到方之珩和叶萋萋,然后给陆果买了一个盲盒。

他怎么知道?

她正疑惑,又一条消息:

“她说是哈利波特系列的。缺一个赫敏。”

田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果这个小丫头,什么都跟爸爸说。

她打字:“好。我去买。”

发完,她正要收起手机,陆鸣又发了一条。

这一次,只有五个字:

“早点回来。我——”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下文。

田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我”什么?

我等你?

我想你了?

我——

她等了三十秒,没有新消息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

发送。

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秒,还是没有。

田野把手机收起来,往商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

陆鸣的消息:

“没什么。路上小心。”

田野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还是不会说。

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等你”,不会说“我爱你”。

他只会说“路上小心”,只会说“别感冒了”,只会说“早点回来”。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田野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比“我爱你”更重一点。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绿灯亮了。

她穿过马路,往商场走。

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公园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树影在风中摇晃。

方之珩应该已经走了。

去找叶萋萋了。

她希望他能找到。

也希望叶萋萋能原谅他。

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随时死掉的世界里,能有人喜欢,能有人陪在身边,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她转身,走进商场。

去买盲盒。

去买那个赫敏。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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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手里都有我的死亡剧本
连载中●梦槐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