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还在下。
田野醒来的时候，陆鸣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早饭在锅里，果果我送去学校了。——陆鸣”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秒。
字还是那个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离婚前他留便签是这样，离婚后他偶尔来接果果留便签也是这样，现在穿书了，还是这样。
有些人真是，到哪都不会变。
田野把温水喝完，起床吃早饭，然后窝回沙发上，拿起《漫长的告别》。
《春日无尽》她昨晚翻完了，今天该看这本了。
这本书和《春日无尽》完全不一样。《春日无尽》全是对话，像剧本；《漫长的告别》全是情节，像小说梗概。没有你来我往的对白，只有“她做了什么，然后发生了什么”的叙述。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页：
> 她遇见他的时候，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翻开这本书时看到的第一句话。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再看，忽然有点感慨——他们所有人，大概都是“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继续往后翻。
前面几十页和她的人生大致对得上：穿书、发现三本书、遇到陆鸣、发现陆果也有书、超市遇到方之珩和叶萋萋……
等等。
田野的手指停住了。
她仔细看这一段：
> 她在超市遇到方之珩的时候，陆鸣也在场。他推着购物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和那个男人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推车的手，握紧了一秒。
陆鸣也在场？
可是昨天，陆鸣不在啊。
田野皱起眉，继续往下看：
> 后来她知道，那两个人也是穿书的。方之珩和叶萋萋，一个她的前男友，一个他的现任。他们手里也有书，和她的不一样，和陆果的也不一样。
方之珩和叶萋萋也有书？
这个信息她之前完全不知道。昨天见面的时候，方之珩没提，叶萋萋也没提。
她继续往后翻，想找找有没有写他们的书里是什么内容，但后面几页都在讲别的事，关于方之珩和叶萋萋的笔墨很少，只有几句零星的叙述：
> 方之珩的书里，写着他会为她死。
>
> 叶萋萋的书里，写着她会看着他死。
>
>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结局，但谁都没说。
田野的手微微发抖。
方之珩知道他会为她死。
叶萋萋知道她会看着他死。
但他们还是来了。昨天在超市，方之珩叫住她的时候，表情那么自然，像普通的老同学重逢。叶萋萋站在旁边，眼神防备，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知道自己会死，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
田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翻到后面，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周全、许言。
> 她有两个好朋友，从大学就认识。一个叫周全，一个叫许言。他们是一起穿进来的，但穿进来的方式和她不一样——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看这本书，然后一起晕过去的。
>
> 周全穿成了一个帅哥。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官像某个旅游宣传片里的男主，走在路上会有小姑娘偷拍的那种。他本人倒是挺得意，天天对着镜子照，说“这才是我的真实颜值”。
>
> 许言穿成了一个甜妹。巴掌脸，大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她的灵魂还是那个毒舌的许言，开口就怼人，穿成什么样都改不了。
>
> 他们也有书。
>
> 周全的书只有30页，薄薄一本，封面皱巴巴的，像地摊上五块钱一本的盗版书。里面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但他坚持认为“这说明我是天选之子”，因为“主角的书都和别人不一样”。
>
> 许言的书是一本手写体。字迹潦草，很多页都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反复翻过、沾过水、又在太阳底下晒干的那种。但她靠“脑补”补出了很多情节，她说“反正都是编的，我编得比它好”。
田野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两个活宝，到哪都改不了。
她继续往下看，想找找他们的书里具体写了什么。但《漫长的告别》里没有详细写，只有几句概括：
> 周全的书里，他活到了最后。他是唯一一个在所有版本里都活下来的人。但他不知道，他活下来的代价，是看着所有朋友一个个死去。
>
> 许言的书里，她是第一个死的。死在第二卷，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得很突然，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她也不知道，她死后，周全抱着她的尸体哭了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田野的笑容凝固了。
周全活到最后，看着所有人死。
许言第一个死，死在第二卷。
这是《漫长的告别》里写的。
那其他版本呢？《春日无尽》里他们是什么结局？陆果的书里呢？
她忽然很想现在就问问他们。
—
田野拿起手机，给周全发消息：“在？”
三秒后，周全回：“老田？你终于想起来联系我们了？”
紧接着许言的消息也弹出来：“田野你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田野打字：“麦当劳，现在，过来。”
许言秒回：“马上。”
周全回：“等我换个衣服，我今天穿得不够帅。”
田野：“……你够了。”
—
半小时后，田野坐在家附近的麦当劳里，吃着手里的炸鸡翅，喝着无糖可乐。
嗯，舒服啊。
她慢悠悠打出一个嗝。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米八几，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抓得很随意但就是好看，五官像某个云南旅游宣传片的男主——那种你刷短视频刷到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帅。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巴掌脸，大眼睛，穿着改良版汉服，裙摆飘飘，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甜妹。
田野看着他们走过来，心想：书里的世界真是，对某些人太仁慈了。
“靠，老田，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周全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开口就吐槽。
田野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样子？我天生丽质。”
“你穿个卫衣就出门了，头发随便一扎，脸都没洗吧？”
“我洗了！”
“洗了和没洗一样。”
“周全你——”
“老周怎么说话呢。”许言在旁边坐下，声音轻轻的、甜甜的，像棉花糖——但她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甜，“田野这是松弛感，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天天对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最帅’？”
周全：“我没有问魔镜！”
许言：“你眼神里问了。”
田野看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
哪怕周全变成了帅哥，许言变成了甜妹，他们的灵魂没变。周全还是那个臭美的周全，许言还是那个毒舌的许言。
穿书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
“说正事。”许言率先进入状态，“田野，你叫我们来，什么事？”
田野把炸鸡翅放下，擦了擦手：“你们也有书？”
周全和许言对视一眼。
“有。”周全从包里掏出他的书，拍在桌上，“你看，我这个是不是隐藏款？”
田野低头看那本书。
薄，真的很薄。封面皱巴巴的，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春日无》——后面的字糊了，看不清。
她翻开，里面的字更离谱：
> 弟一页：她税不着。
>
> 弟二页：他野税不着。
>
> 弟三页：他们一起税不着。
田野：“……这什么鬼？”
周全得意洋洋：“你看不懂吧？这说明我是天选之子。主角的书都这样，普通人才看得懂。”
许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那本是盗版。我在拼多多上见过，九块九包邮。”
“你胡说！我这明明是隐藏款！”
“隐藏你个鬼。”
田野没理他们，继续翻周全的书。
后面几页稍微正常一点，但也没正常到哪去：
> 弟十页：她跑了。他追了。没追上。
>
> 弟十五页：他哭了。她不知道。
>
> 弟二十页：他们都死了。除了我。
>
> 弟二十五页：我活下来了。但我不想活了。
>
> 弟三十页：我找到了她。在另一个版本里。
田野的手顿住了。
“他们都死了。除了我。”
“我活下来了。但我不想活了。”
“我找到了她。在另一个版本里。”
她抬头看周全。
周全还在和许言拌嘴，笑嘻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书里的这几页，字迹比前面的工整。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写的时候很认真，很用力，一笔一划，刻进去的。
“周全。”田野开口。
“嗯？”
“你这书，你看完了吗？”
周全愣了一下，然后说：“没。看不下去。”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
“该我了。”许言从包里拿出她的书。
这是一本手写体。封面没有字，只有几个模糊的墨迹。翻开，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很多页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又在太阳底下晒干的。
“你这书怎么这样？”田野问。
“不知道，穿来就这样。”许言耸耸肩，“很多页都看不清，我只能靠脑补。”
“脑补什么？”
“补情节啊。”许言理所当然地说，“反正都是编的，我编得比它好。”
田野翻了几页，确实看不清。偶尔能认出几个词：“她跑”“他追”“别走”……但连不成句子。
翻到中间，有一页的字迹稍微清楚一点：
> 她是第一个死的。
>
> 死得很突然。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倒下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
>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田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许言。”
“嗯？”
“你这本书，你看过多少？”
许言沉默了一下，说：“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虽然很多看不清，但我大概知道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许言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写了我怎么死的。”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言继续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是书里写的，不一定成真。你看，你书里写你和方之珩是在晴天遇见的，开满玉兰花那种。结果呢？昨天你们在超市遇见，下雨，你穿着卫衣，他旁边还站着个美女。对不上吧？”
田野愣了一下。
许言怎么知道她书里写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许言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这本里也有。虽然字看不清，但我认出来了，‘玉兰’‘晴天’‘相遇’——这几个词我能看清。”
田野沉默了几秒，说：“那你还看到什么？”
“看到很多。”许言的表情淡下来，“看到周全活到最后，看到你们都死了，看到我一个人——”
她顿住了。
周全在旁边接话：“看到你一个人怎么？”
许言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田野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抓住。
—
沉默了一会儿，周全忽然开口：
“老田，你说，我们真的会死吗？”
田野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种“我是天选之子”的嘚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田野说。
“那你怕吗？”
“怕有用吗？”
周全想了想，说：“也是。”
他忽然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行吧，那就该吃吃该喝喝，反正都穿书了，怎么也得体验一把帅哥的人生。”
许言在旁边翻白眼：“你那脸是书里给的，又不是你的。”
“我的！现在就是我的！”
“你的个鬼。”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田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们还是老样子。
不管书里怎么写，不管结局是什么，他们还是那个周全和许言。一个臭美，一个毒舌，凑在一起就能吵一天。
这就够了。
—
走出麦当劳的时候，雨停了。
周全站在门口，忽然说：“老田，不管书里怎么写，我会保护你们的。”
田野愣了一下。
许言在旁边“切”了一声：“你保护谁？你那30页盗版书？”
周全没理她，看着田野，认真地说：“我书里写我活到最后，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就是为了给你们收尸呢？”
田野：“……你会不会说话？”
周全笑了：“开玩笑的。反正，有事叫我。”
他挥挥手，走了。
许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田野。”
“嗯？”
“我那书里，有句话我一直没看懂。”
“什么话？”
许言想了想，说：“‘她死了，但她的书还在。另一个她，在另一个版本里，翻开了同一页。’”
田野愣住了。
许言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一个帅哥，一个甜妹，背影看起来像偶像剧海报。
但他们说的话，她一句都忘不掉。
“她死了，但她的书还在。”
“另一个她，在另一个版本里，翻开了同一页。”
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漫长的告别》。
这本书里，也有这句话吗？
—
回到家，陆果已经放学了。
“妈，你去哪了？”
“见周全叔叔和许言阿姨。”
陆果点点头，然后说：“妈，我今天翻了翻我的书。”
“发现什么了？”
陆果的表情有点奇怪：“我发现……周全叔叔的书里，有一页是空白的。”
“空白？”
“嗯。就是，别的页都写了东西，只有那一页，什么都没写。但是——”她顿了顿，“那一页的页脚，有一个字。”
“什么字？”
陆果看着她，说：“‘等’。”
田野愣住了。
等。
等什么？
等她去翻那一页？
还是等什么人来填满那一页？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周全今天说的话：
“说不定就是为了给你们收尸呢？”
这个人，嘴硬心软。
—
晚上，陆鸣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田野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这次看的是《她的结局》。
“看什么呢？”他问。
“书。”
陆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封面。
“这本写的是什么？”
田野沉默了几秒，说：“所有人都死了。”
陆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还看？”
田野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潭看不清底的水。
她说：“因为我想知道，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生。”
陆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但田野听懂了。
他在说：我陪你。
—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