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陆鸣睡的那侧，床单冰凉。他走了很久了。窗外的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像稀释过的墨水。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豆浆。十分钟回来。”
字迹工整，和以前一样。田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回来”写成了“囘来”。那是她以前写字的方式。大学的时候她喜欢用这个异体字，觉得好看。他当时说“多一笔少一笔有什么区别”，她白了他一眼。现在他写了这个字。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田野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不应该扔。
她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本《她的结局》，她昨晚睡前翻到最后一页，忘了合上。她走过去，想把它合起来，手刚碰到书页，一张纸从夹缝里滑出来，飘落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纸条。是一张对折的纸，边缘有点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她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也不是陆鸣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田野，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又死了。这是第五次。我不知道还能重来几次。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陆鸣每次都记得。每一次。他看着你死了四次。别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他告诉过你，你不信。这次，请你信他。”
田野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她写的。不是陆鸣写的。那是谁写的？谁会在她的书里夹这张纸条？谁会用“又”死了？什么叫“第五次”？什么叫“重来几次”？
她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一样，但更潦草：
“林小禾。如果你看到这个名字，说明你的记忆在回来。别怕。”
林小禾。
又是这个名字。上次从她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名字。她不知道林小禾是谁，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心跳在加快，她的眼眶在发酸，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锁响了。
田野飞快地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陆鸣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豆浆袋子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刚出炉的饭团。他换了一双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抬头看到田野站在茶几前，赤着脚，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怎么。”田野的声音有点哑，“做了个梦。”
“什么梦？”
田野看着他。他站在餐桌旁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田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豆浆袋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紧张。
“梦到一个人，”田野说，“她让我告诉你——这次，我会信你。”
陆鸣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豆浆袋子上凝出一层水雾，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淡金。
“田野。”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看的那本书里，是不是夹了什么东西？”
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陆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因为那张纸条，”他说，“是我放的。”
田野愣住了。
“你放的？你什么时候放的？”
“第三次循环结束的时候。”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死了，我回到第一次循环的起点。我在你醒来之前，把纸条夹进那本书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会翻那本书。每次翻到最后一页，你都会盯着那行‘她死了，所有人都死了’看很久。我想，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也许下一次，你会不一样。”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没有看到。”陆鸣说，“前四次，你都没有看到。因为每次你醒来，我都会在你之前把纸条拿走。我怕你看到了，会害怕。”
“那这次呢？”
“这次我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忘了。我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拿纸条，是去厨房做蛋饼。因为上一次循环你跟我说，你想吃蛋饼。”
田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前四次没看到的纸条？是为了他每次都要在她醒来之前偷偷拿走它？还是为了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是上一世说的？
“陆鸣。”
“嗯。”
“林小禾是谁？”
陆鸣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起什么了？”
“不是想起。是知道。”田野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张纸条，“我知道她存在过。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她死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像蝴蝶。”
陆鸣的眼眶红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田野的声音在发抖，“你每次都看着我死。四次。每一次。”
陆鸣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田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你。每一次。”
田野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哭过太多次了，也许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次，”田野说，“你不用拦我。”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不走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我哪都不去。我就待在你旁边。”
陆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远处，陆果的房间传来动静——她醒了，正在喊“妈妈”。
田野笑了一下。
“去吧。”陆鸣松开她。
她转身，走向陆果的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鸣。”
“嗯。”
“你买的豆浆是什么味的？”
“甜的还是淡的？”
“甜的。”
田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陆鸣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口袋里，有一张新的纸条。他昨晚写的，本来打算在田野醒来之前放进书里。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把纸条拿出来，撕碎，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