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

周三下午两点,温以宁坐在学校北门外的咖啡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澳白。

她在等人。

准确地说,她在等一个不该被她等到的东西。

咖啡店开在学校北门的巷子里,位置不算好,平时客人不多。装修是那种刻意做旧的工业风,水泥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温以宁选了这个位置,是因为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条窄巷子进来的人。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了。澳白是二十分钟前点的,端上来的时候她喝了一口,然后就忘了再碰。奶泡已经塌陷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选修课教授陈老师发来的消息:“到了,你在哪?”

温以宁迅速回了一个定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但她很少在人前表现出来。在家里她会敲,在宿舍她会敲,但在外面她通常会把手藏起来。今天她忘了藏。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远志,心理学院副教授,温以宁这学期选的《社会心理学前沿》的授课老师。也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让温以宁愿意认真听课的老师之一。他的课从来不点名,但教室里永远是满的,因为他讲课时会穿插很多真实的案例,分析人的行为动机,拆解那些看似不合理的选择背后的逻辑。温以宁上学期选了他的课之后,回去跟姜未说:“我终于找到一个上课不用假装在听的老师了。”

“陈老师。”温以宁站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坐吧。”陈远志在她对面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推过去。他先打量了一下这家咖啡店的环境,然后才把目光落到温以宁身上,“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温以宁没有急着伸手去拿。她先叫来服务员,给陈老师点了一杯热美式。等咖啡端上来之后,她才开口。

“谢谢您愿意帮我。”

陈远志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温以宁。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我帮你这个忙,冒了多大的风险吗?”

“我知道。”温以宁的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所以我很感谢您。”

陈远志叹了口气。他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柚是我教过的学生。”他说,“虽然不是我的研究生,但大二的时候上过我一学期的课。这孩子……很认真,作业从来不会敷衍。有一次她交了一篇关于从众行为的案例分析,写了八千字,远远超过要求的字数。我在评语里问她是不是写多了,她回我说,‘写着写着就觉得停不下来,想把这个案例吃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

“她出事那天晚上,我收到消息,一整夜没睡着。”

温以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陈远志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警方把手机还给家属之后,她家里人找到了学院,希望能从手机里找到一些……她最后想说的话。”陈远志继续说,“辅导员把数据导了一份出来,交给了周敏教授——林柚的毕业论文导师。周教授又把这份东西给了我,说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我不知道周教授为什么给我,也许她觉得我一个老头子,不会多想什么。”

温以宁垂下眼睛。

周敏教授当然不会多想什么。因为周敏教授根本不知道,陈远志的课上坐着一个叫温以宁的学生,而这个学生恰好在前几天找过他,用一种非常委婉的方式打听过林柚的事。她当时说的是“我对林柚学姐的案例很感兴趣,想做一个小型的心理画像练习”,陈远志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过了两天,他给她发了消息,说“你来一趟”。

“我看了她的手机记录。”陈远志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听到,“说实话,我不觉得她是一个准备自杀的人。”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能说得具体一点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陈远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了她面前。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

“你自己看吧。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看完之后,不能复制,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温以宁点了点头,伸手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张A4纸,打印着林柚手机数据的截图。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温以宁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粗糙感——那种打印店常用的廉价复印纸。

她先从最后一张看起——那是林柚手机上最后打开的页面记录。

不是遗书。

不是社交软件。

不是备忘录。

是一个法律咨询网站的搜索结果页面。

搜索关键词有两行:

“实习协议违约金过高合法吗”

“公司以绩效不合格为由拒付实习工资怎么办”

温以宁盯着这两行字,感觉指尖有一点发麻。她把那一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准备在凌晨跳楼的人,会在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搜索怎么要回实习工资吗?

她翻到下一页——通话记录。

最近一条通话记录,出事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呼出,对方备注为“启航教育-王经理”,通话时长十一分二十一秒。

十一分二十一秒。温以宁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长不短,如果是吵架,可能两三分钟就挂了;如果是求人办事,可能要拖到半个小时以上。十一分钟,更像是——被告知了一个结果,然后追问了几句,然后沉默,然后挂断。

她把这个时间点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到下一页。

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联系人备注:周老师(实习导师)。

最后几条消息的时间戳是出事当天下午三点多——

周老师:“林柚,那份确认书你签好了吗?财务那边在催了。”

林柚:“老师,我再考虑一下……”

周老师:“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是正常流程,每个实习生都要签的。你不签的话,后面的手续办不了。”

林柚:“可是……我之前两个月的工资还没结。”

周老师:“试用期工资是按项目走的,你的项目还没结束。你把确认书签了,项目结算的时候自然会一起发。”

林柚:“……好吧,我再想想。”

周老师:“尽快。别让大家难做。”

温以宁把这四行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别让大家难做。”

她几乎能想象出林柚打出那个省略号时的表情——咬着嘴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想签,但不敢不签。不敢拒绝,也不敢反抗。她大概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最后她打了六个字加一个省略号,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以宁把这几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信息。然后她小心地把纸张放回信封里,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推回给陈远志。

“谢谢您,陈老师。”

陈远志接过信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像是释然的东西,好像他终于把一件压在心上的事情交了出去。

“你打算怎么做?”

温以宁沉默了两秒。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这些东西白费。

“我还不知道。”她说,“但我不会让它就这么算了。”

陈远志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信封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咖啡只喝了一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以宁,”他说,“有些事情,成年人未必比你们做得好。去吧。”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他走了之后,温以宁又在咖啡店里坐了十分钟。

她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时间、人名、对话内容、搜索关键词,像背书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从小记忆力就好,考试前从来不用通宵复习,但这种记忆力第一次让她觉得不只是用来应付期末考试的。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社团群聊,打了一行字:

“晚上有空吗?活动室见。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加入这个社团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无聊。大一的时候被各种社团招新的传单塞满了手,挑来挑去觉得这个“犯罪心理学兴趣小组”听起来最不无聊,就来了一次。后来发现社团快黄了,也没太在意,反正她随时可以退。上学期最后一次活动,加上她一共来了四个人,其中两个还在玩手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无聊才加社团”的决定,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晚上七点,活动室。

五个人到齐了。

温以宁站在白板前面,把今天下午看到的信息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打印任何东西出来——答应了陈老师不外传,她就绝对不会留下纸质记录。但她把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脑子里拍了一张照片,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所以,林柚手机最后打开的页面,是一个法律咨询网站。她搜索的问题是实习协议违约金和公司拒付工资的问题。”温以宁说完,扫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

宋知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不就是被逼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什么叫自杀?她被实习公司坑了两个月工资,被逼着签放弃薪酬确认书,被导师催着‘别让大家难做’——然后她死了,结论是自杀?”

“你先坐下。”姜未拉了拉她的袖子。

宋知渺不甘心地坐了回去,但脸上的怒气一点没消。她双手抱在胸前,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发泄多余的力气。

余小鱼小声说:“可是……法律上,如果她没有直接受到人身威胁,很难定性为他杀。”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接受的结论。

“我知道。”宋知渺没好气地说,“但这也太……”

“不是他杀。”姜未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姜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锋利。那种锋利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穿透力——像是她正在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表象,往最深处看。

“也不是单纯的自杀。”她继续说,“是被人一步一步推到那个位置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接话。空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向晚在角落里轻轻点了点头。

温以宁靠在窗边,看着姜未,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社长,骨子里比谁都硬。她平时话不多,不争不抢,开会的时候经常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但每次她开口,说的都是别人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群聊界面。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的话:

“我第一次觉得,加这个社团,还挺值的。”

宋知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是‘无聊打发时间的备用选项’吗?”

“那是以前。”温以宁也笑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姜未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拧开笔帽。

“好了,现在我们手上已经有几条线索了。”她说,“我们来整理一下——”

白板上,她写下了三个词:

心理咨询中心。

实习公司。

手机记录。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终点在哪里,她们还不知道。

温以宁看着白板上那三个词,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她们可能真的能查出些什么。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除了她们,好像没有别人在做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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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