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保密例外不是□□

姜未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能找到的关于心理咨询保密制度的文件全部过了一遍。

她从国家卫健委的《心理健康服务规范》开始,一路翻到中国心理学会的《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再到教育部关于高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各种指导意见。她把关键条款摘抄下来,贴在活动室的白板上,然后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

保密例外。

这四个字在所有文件里都出现了,表述大同小异:当来访者存在自伤、自杀、伤人的风险,或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必须披露的情形时,咨询师可以打破保密协议。

姜未盯着白板上的红圈,把这几条读了三遍。

然后她拿出周棠的那份咨询同意书,对照着看了一遍。

同意书上的保密例外条款写得比伦理守则宽泛一些,用的是“当来访者存在自伤、自杀、伤人的风险,或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必须披露的情形”。多了“法律法规规定的”这六个字,看起来像是严谨的补充说明,但恰恰是这几个字,留下了一个灰色的口子。

什么叫“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必须披露的情形”?

如果有学校内部的“规定”也算“法规”呢?

如果学校说“为了保障学生安全,辅导员有权知晓学生的心理状况”呢?

姜未把这个问题发到了五人群里。

宋知渺第一个回复:“这不就是钻空子吗?用一个模糊的条款覆盖所有情况。”

余小鱼紧跟其后:“我查了一下,目前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辅导员有权查看学生心理咨询记录’。但也没有哪条法律明确禁止学校内部共享这些信息。”

温以宁回了一句:“法律的空白地带,就是权力的自由发挥区。”

向晚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往群里甩了一张截图。那是一份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某高校《学生心理危机预防与干预实施办法》,上面赫然写着:“心理咨询中心应将评估为‘重点关注’级别的学生信息通报至所在院系辅导员。”

“重点关注”四个字被向晚用红色框了出来。

“这个‘重点关注’是谁定的?标准是什么?”姜未问。

“大概率是咨询师的主观判断。”温以宁回,“因为目前没有一个统一的量化标准。每个学校的评估工具都不一样,有的用SCL-90,有的用UPI,有的干脆就是咨询师根据自己的经验打分。”

“那周棠的情况算‘重点关注’吗?”余小鱼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姜未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心里有一个答案正在慢慢成形:周棠当然不算。她没有自伤倾向,没有自杀意念,没有伤人冲动,甚至连“怕妈妈生气”这种话,也只是在描述一个正常的人际关系焦虑。

但如果咨询师在记录里写的是“家庭关系紧张,存在潜在应激源”呢?

如果这个记录被送到辅导员手里,辅导员的理解是“这个学生家庭有问题,心理状态可能不稳定”呢?

如果这个标签再往上递一层,到了学工处那里变成“该生存在心理安全隐患,建议暂缓转专业审批”呢?

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每一步都没有违反明文规定,但每一步都在把一个正常的学生推向一个她不想要的结局。

周一上午,姜未和温以宁约了心理咨询中心的一位老师。

这位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温和。她是中心的副主任,主要负责咨询师的督导和培训。

姜未开门见山:“刘老师,我们想了解一下,心理咨询中心的记录会不会和学工系统共享?”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有一个朋友,她去中心做了几次咨询,然后转专业申请被卡了。”温以宁说,“辅导员给出的理由是‘心理中心反馈她状态不稳定’。”

刘老师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姜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刘老师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我们中心的保密制度是很严格的。通常情况下,咨询记录不会直接提供给辅导员。”

“那‘通常情况下’的反面是什么?”温以宁追问。

刘老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中心每周会开一次案例讨论会。”她说,“会上咨询师会汇报自己手头的个案,主要是为了讨论治疗方案和风险评估。这些讨论是内部的,原则上不会外传。”

“原则上。”温以宁重复了这三个字。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但有时候,如果某个个案的风险等级比较高,我们会建议咨询师和辅导员做一个简单的沟通。”她说,“目的是让辅导员在日常管理中多关注一下这个学生,防止出现意外。”

“那这个‘风险等级’是怎么判定的?”姜未问。

“主要依据咨询师的临床判断。”

“有没有客观的量表或者标准?”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我们有参考工具,但最终的判断还是落在咨询师身上。”

“那如果咨询师判断失误了呢?”姜未说,“如果一个学生本来没有问题,但因为咨询师的过度谨慎,被打上了‘高风险’的标签,然后这个标签影响了他的学业选择——这种情况怎么办?”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老师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说实话,”她说,“我们也很为难。”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疲惫。

“你们可能不知道,高校心理咨询师的位置其实很尴尬。”她说,“我们名义上是咨询师,但实际上我们的工资是学校发的,我们的编制挂在学工处下面,我们的考核指标里有‘危机干预成功率’这一项。”

“什么叫‘危机干预成功率’?”

“就是——这一年中心处理了多少起危机事件,有多少成功避免了恶性后果。”刘老师说,“如果某个学生出了事,而我们没有提前预警,那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很多咨询师会选择‘宁可错报,不可漏报’。”

“那学生的**呢?”温以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这对学生不公平。”刘老师说,“但我们也面临压力。学校领导希望我们能‘守住底线’,家长希望我们‘保证孩子安全’,社会舆论要求我们‘零事故’。在这种环境下,保守一点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安全是对谁的?”姜未问。

刘老师没有回答。

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之后,温以宁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她说的那些我都理解。”温以宁说,“但我没法接受。”

“理解不代表接受。”姜未说。

“她说她们也难——我当然知道她们难。但难的代价凭什么让学生来承担?”温以宁停下来,转身看着姜未,“周棠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失眠了,去求助了。结果她的求助记录变成了别人手里的武器。”

姜未没有说话。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想起了林柚。林柚当年去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她是不是也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被打上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签,然后这个标签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直到她再也撑不住?

“我想做一件事。”姜未说。

“什么事?”

“我想搞清楚,周棠的信息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姜未说,“是通过案例讨论会,还是通过正式的书面报告,还是某个咨询师私下和辅导员通了气。”

“搞清楚之后呢?”

“搞清楚之后,我们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一环。”姜未说,“是制度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还是两者都有。”

温以宁想了想:“那我们需要一个内部的人。”

“对。”

“你想让我去套话?”

“你最擅长这个。”

温以宁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行。”

接下来的几天,温以宁开始频繁出入心理咨询中心。

她以“想了解更多关于心理咨询的信息”为由,先后约了三位咨询师聊天。每次聊天的内容都很随意——从咨询流派聊到学校政策,从个案时长聊到保密协议。她从不主动追问敏感话题,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几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題。

“你们平时会和辅导员沟通吗?”

“偶尔会。”一位年轻的咨询师说,“如果是比较严重的个案,我们会建议辅导员多留意一下。”

“那怎么定义‘比较严重’呢?”

“呃……就是有自伤风险的,或者情绪特别不稳定的。”

“那如果只是普通的焦虑呢?比如担心考试成绩,或者和家人吵架了?”

“那种一般不会。”咨询师说,“不过有时候也会在周会上提一嘴,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周会?”

“就是我们每周的案例讨论会。”咨询师解释道,“会上大家会分享自己手头的个案,主要是为了集思广益。”

“那会上提到的个案,会记录下来吗?”

“会有会议纪要。”咨询师说,“不过纪要不是完整的咨询记录,只是一些要点。”

“这些纪要谁会看到?”

咨询师犹豫了一下:“原则上只有中心内部的人能看到。”

“原则上。”

温以宁重复了这三个字,就像姜未之前做过的那样。

咨询师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天后,温以宁带着一堆信息回到了活动室。

“基本上摸清楚了。”她把笔记本摊在桌子上,“心理咨询中心每周三下午开案例讨论会,参加的人包括所有在职咨询师和实习生。会上讨论的个案会被记录成会议纪要,保存在中心内部的共享文件夹里。”

“然后呢?”姜未问。

“然后问题出在这个共享文件夹的访问权限上。”温以宁说,“按理说只有中心的人能访问,但中心有几个行政老师同时也在学工处兼職。也就是说,学工处的人理论上也能看到这些纪要。”

“你确定?”

“不确定。”温以宁说,“但我找到一个突破口。”

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中心的打印机连着学工处的网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如果有人在中心打印了包含个案信息的文件,这个打印记录会留在学工处的网络日志里。”温以宁说,“反过来也一样——学工处的人如果要打印中心的文件,也可以通过这台打印机。”

“所以信息流通的通道不止一个。”姜未说,“有正式的——通过会议纪要和共享文件夹;也有非正式的——通过私下沟通和打印文件。”

“对。”温以宁说,“而且最难查的就是非正式的那条。因为没有记录,没有痕迹,全靠人和人之间的口头传递。”

姜未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想到了一个画面:一间会议室里,十几个咨询师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手头的个案。有人说“那个英语学院的女生,家庭关系不太好”,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哦,她啊,我听说过”。然后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辅导员的耳朵里,辅导员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了一句“该生家庭关系复杂,需重点关注”。

没有恶意,没有阴谋,甚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结果就是一个学生的命运被改变了。

“我们得找到证据。”姜未说,“不是推测,是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周棠的信息确实通过某种渠道流到了学工系统里。”

“怎么找?”

“周棠的辅导员是谁?”

温以宁翻了翻手机:“我查过,是文学院的李老师。”

“那我们就从李老师入手。”姜未说,“不正面接触,先看看他手里有什么信息。”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周棠”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新的线。

线上写着:“辅导员李——信息来源不明。”

然后她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问号,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填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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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保密例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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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