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念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的活动室没什么人,温以宁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差点流到键盘上。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很有节奏。温以宁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进”,然后看到一个瘦瘦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请问……这里是那个‘校园安全与心理支持小组’吗?”
温以宁一下子清醒了。她坐直身子,把嘴角擦了擦,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是,你坐。”
许念念坐下来,接过温以宁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她反复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好像不握着点什么手就没地方放。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说。
“那就从头说。”温以宁难得没有玩手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表白墙看到的。”许念念说,“有人转发了你们的匿名收集表,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难受了’。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看了很久。她大概能猜到。
“我在表里填了‘情感类’。”许念念继续说,“但其实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情感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我只是很难受,那种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就是很难受的感觉。”
“你填的内容我看到了。”温以宁说,“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个疑问?”
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有一个男生,我在小红书上认识的。他给我的帖子留了很长一段评论,说我写的东西让他很有共鸣。我们加了微信,聊了两个多月,每天都聊。他很懂我,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接住,就好像他心里装着一本关于我的词典。”
“他叫什么名字?”
“陆迟。陆地的陆,迟到的迟。”
温以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
“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许念念摇头,“他说他在外地实习,等回来了就见面。但每次我提到视频通话,他总有理由推掉——要么是在加班,要么是信号不好,要么是室友睡了不方便。”
“你给他转过钱吗?”
许念念的脸红了一下:“转过。不多,一次两百,一次三百。他说他生日快到了,想要一个红包当礼物。还有一次说他妈妈住院了,手头有点紧,问我能不能借他一点。”
“借了之后还了吗?”
许念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温以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有继续追问钱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跟他聊天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感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刚好是你想听的?”
许念念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遇到过。温以宁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因为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一种话术。”
许念念走后,温以宁把这件事发到了群里。
姜未的回复来得很快:“她有对方的照片吗?”
“有,我发你了。”
姜未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转发给了向晚。不到五分钟,向晚的回复就来了:“照片是在本地拍的。背景里有一扇窗户,窗帘的褶皱特征和我上学期在火锅店拍到的一模一样。”
“哪家火锅店?”
“校东门外那家。”
群里安静了几秒。宋知渺先打破了沉默:“所以这个人就在我们学校附近?那他说的在外地实习是假的?”
“大概率是假的。”姜未说。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两天后,温以宁在小红书上有了新发现。
她原本想直接搜“陆迟”这个名字,但什么都搜不到。于是她换了个思路,搜了“原生家庭”“聊天”“懂我”这几个关键词的组合,结果跳出来好几篇帖子。其中一篇的标题是:“遇到一个男生,聊了两个月,他总说我跟他妈妈很像。这是套路吗?”
温以宁点进去一看,发帖人的IP地址在本市。她私信了对方,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聊聊。
那个女生叫周雨晴,大二,英语专业。她和“陆迟”的认识过程跟许念念几乎一模一样——小红书评论、加微信、深夜聊天、快速建立情感依赖。唯一不同的是,陆迟对周雨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让我觉得安心”,而对许念念说的是“我也有类似的经历”。
温以宁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做了个对比,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陆迟回复她们的时间段高度重合。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他对两个人都能做到秒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同时在跟两个人聊天,而且用的是同一套时间管理策略。
“不止两个。”向晚忽然在群里说。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之前匿名收集表里的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匿名的男生。内容写的是:“我好像被一个网友PUA了,但我不知道算不算。”那个男生描述的细节和许念念、周雨晴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小红书认识、深夜聊天、快速建立情感依赖。唯一的区别是,那个男生说对方用的是女性身份。
“他可能不只用一个账号。”向晚说,“也可能不只用一个性别。”
活动室里,五个人围坐在桌边。
姜未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中间写上“陆迟”,周围分出三个分支,分别标注了三个已知的潜在受害者。
“三个人,互相不认识。”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匿名收集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这就是问题所在。”温以宁说,“他把每个人都隔离开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余小鱼问,“骗钱?骗色?还是单纯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姜未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三种都有可能,但我觉得第三种的可能性最大。如果是为了骗钱,他会集中火力攻一个有钱的目标,而不是同时撒网捞这么多人。如果他只是为了约炮,他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在深夜聊天上。投入产出比太低。”
“所以他是为了……”
“他在收集一种感觉。”姜未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离不开他,有很多人等着他回消息。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他的报酬。”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人设矩阵。每个账号卖一种情绪创可贴。许念念需要一个同类,他就扮演同类。周雨晴需要安全感,他就扮演暖男。那个男生需要母性关怀,他就扮演一个寻找母亲影子的脆弱者。他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做情感零售。”
“我们需要更多的受害者。”姜未说,“只有找到足够多的样本,才能画出他完整的人设矩阵。”
“怎么找?”宋知渺问。
“先从本校开始。”温以宁说,“我可以在表白墙和树洞上发一个匿名征集帖,不点名,只说‘如果你和一个叫陆迟的人聊过天,请联系我’。”
“他不一定每个账号都叫陆迟。”向晚提醒道。
“那就再加一个条件——”温以宁想了想,“‘如果你认识一个让你觉得太懂你的人’。”
姜未点了点头:“够了。被话术套住过的人,看到这句话就会明白。”
那天晚上,温以宁做了一个征集链接。她没有用社团的名义,而是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头像是一朵灰色的云,简介只写了一行字:“有些事说出来就不难受了。”
链接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黑暗中她想起了一些自己不太愿意想起的事——那些她也曾以为对方“太懂自己”的日子,那些她也曾守着手机等消息的夜晚。后来她才知道,对方只是把同一套话术复制粘贴给了很多人,而她并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看吧。反正消息不会跑。
但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的时候,后台收到了七条私信。
七个人,都说自己认识一个“太懂自己的人”。
其中四个人的那个“他”,都叫陆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