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加进那个群只花了三分钟。
群名叫“图书馆学习搭子·资源共享”,两千人的大群,几乎是全校学生的二手交易市场兼情报交换站。她用小号扫码进去,群名片改成了“外院-李”,头像是一张网图橘猫,资料卡填得滴水不漏。这套操作她做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搞定。
她刷了刷群聊记录,最近两天的消息大概有四五百条,其中三分之一都在讨论同一件事——自习室丢东西。
最早的一条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发的:“无语了,在图书馆三楼C区丢了根笔,刚买的,回头就没了。”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同情的表情包和“我也丢过”的共鸣。有人安慰说“图书馆就这样,下次别放桌上”,有人提醒“贵重物品随身带”,还有人发了个链接——“这款防盗笔袋要不要看看?”
看起来很正常。一群大学生丢了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在网上抱怨两句,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温以宁往上翻的时候,注意到一个ID出现了好几次。
“土木-张恒”。
这个ID在每条丢东西的帖子下面都有回复,内容大同小异——“我也觉得最近图书馆不太安全”“肯定是有人趁不注意拿的”“大家小心点吧”。
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热心的普通同学,每一条都很自然,单独拿出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放在一起看,就有一种微妙的规律——他总是在别人还在犹豫“是不是我自己弄丢的”的时候,抢先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是你的问题,是被偷了。
温以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对面的宋知渺:“你看看这个人。”
宋知渺凑过来看了一眼:“张恒?谁啊?”
“不知道。但他在每条丢东西的帖子里都说了差不多的话——‘肯定是被人拿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热心群众。”
“热心群众不会每条都回。”温以宁说,“而且你看时间——第一条丢东西的帖子发出来才三分钟,他就回复了。三分钟,他刷群聊的速度也太快了。”
宋知渺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故意在带节奏?”
“不确定。”温以宁关掉手机,“但值得看一眼。”
第二天下午,温以宁去了图书馆。
她没有带书,没有带电脑,只带了一部手机和一杯奶茶。她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进出闸机的所有人。她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刷手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等人或者打发时间的大学生没有区别。
她等了一个小时,看到了张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灰色卫衣,背着深蓝色的双肩包。他刷卡进馆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刻意压低帽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来学习的学生。如果不是提前看过他的照片,温以宁大概会在人群里直接把他漏掉——他长得实在太普通了,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到的长相。
温以宁等他走远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跟上了二楼。
张恒没有去自习区。他径直走向了楼梯,上了三楼。
温以宁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假装系鞋带,等她再往上走的时候,看到张恒已经走进了C区,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书、一个水杯,摆好,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一切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刻意。
温以宁在三楼入口处的书架后面站了一会儿,假装在找书。她的余光一直锁着张恒的方向。她选了这个位置——书架和书架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到C区第四排到第五排的区域,而她本人站在阴影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C区第五排的一个女生站起来去接水。她走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下,压在笔记本下面。
张恒没有动。他一直在打字,头都没抬。
女生接完水回来,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又过了十分钟,女生再次站起来,这次是去上厕所。她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张恒依然没有动。
温以宁站得腿都酸了,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张恒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空着的座位,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瞥。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在确认——确认那个人走了,确认她的座位上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温以宁放下手里的书,转身下了楼。她走得很慢,步子不急不躁,像一个刚刚没找到想看的书所以空手而归的学生。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宋知渺正在吃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味道。
“怎么样?”
“他不偷东西。”温以宁拉开椅子坐下,“至少今天没有。”
“那你白跑一趟?”
“也不算。”温以宁说,“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偷东西,他是在看谁会丢东西。”
宋知渺放下叉子:“什么意思?”
“他坐在C区第四排,那个位置刚好能观察到第三排到第五排的所有人。他选的不是学习的座位,是观察位。”温以宁说,“而且他有一个习惯——每当有人离开座位的时候,他会看一眼那个人的桌子。不是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是看那个人有没有把东西留在桌上。”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记录。”温以宁说,“记录谁的习惯最松散,谁的防范意识最弱,谁最容易成为目标。”
宋知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他记录这些干什么?他自己又不偷。”
“对。”温以宁靠在椅背上,“所以偷东西的另有其人。”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恒的群聊回复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张恒每次回复“肯定是被人拿了”之后,总会隔一段时间再发一条,内容大致是“我好像看到一个人挺可疑的”。
第一次丢橡皮的帖子下面,他回复:“我好像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C区转悠,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
第二次丢饭卡的帖子下面,他回复:“听说最近有外来人员混进图书馆,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
第三次丢U盘的帖子下面,他回复:“我听管理员说,前几天有个不是本校的人进来了,可能就是那时候丢的。”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外来人员。
温以宁把这几条回复截图,发到了群里。
“他在铺垫。”她打字,“每次丢东西之后,他都会把矛头引向‘外来人员’。如果后面真的有人被抓出来‘顶包’,大家会自然而然地相信那个人就是小偷。”
姜未的回复很快:“因为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对。”温以宁说,“他自己不动手,但他知道是谁动的手。他在帮那个人打掩护。”
“那动手的人是谁?”宋知渺问。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张恒不是一个人。
周五晚上,向晚带来了新的信息。
“我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她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从下午待到六点,C区一共发生了两次‘丢失’——一根充电线和一个帆布袋。”
“详细说说。”姜未往前倾了倾身子。
“充电线的主人是一个大一女生,她找了五分钟没找到,以为是自己忘带了。帆布袋的主人是研一的学姐,她发现袋子不见了之后在周围找了一圈,然后去服务台问了有没有人捡到。”
“东西找到了吗?”
“充电线没有。帆布袋在卫生间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里面的东西都在,但袋子被扔了。”
“被扔了?”宋知渺皱眉,“偷袋子干什么?”
“不是为了袋子。”姜未说,“是为了制造混乱。让大家觉得有人在偷东西,但偷的东西又不值钱,所以不会有人认真追究。久而久之,大家就会习惯——‘哦,图书馆就是这样,东西容易丢,自己小心点就行了’。”
“这就是你说的‘测试’?”宋知渺问。
“对。”姜未走到白板前,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第一阶段,制造轻微的财物损失,观察大家的反应。第二阶段,如果有人提出质疑,就用‘外来人员’的说法转移注意力。第三阶段——”
她顿了一下:“找一个具体的人,把他指认为小偷。”
“你怎么知道会有第三阶段?”余小鱼小声问。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白板上那行字——丢到什么程度,才会有人站出来?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正在等这个答案。
第二天上午,宋知渺在图书馆蹲到了张恒和另一个人碰头。
她原本只是想去确认一下张恒的活动规律,没想到在二楼楼梯口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张恒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和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男生在说话。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闲聊。
宋知渺没有走近。她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假装在打电话,用余光观察着那两个人的互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嗯嗯”“对对”作为掩护。
矮个子男生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摆手,像是在解释什么。张恒的表情则很冷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整个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矮个子男生先走了,张恒在原地站了几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也转身离开了。
宋知渺等他们走远之后,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记住了那个矮个子男生的脸——圆脸,皮肤偏黑,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小号的斜挎包。
回到活动室,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向晚听完她的描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见过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经常坐在C区第二排。”向晚说,“靠近入口的位置。他不怎么学习,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但他坐的位置能看到整个C区的出入口。”
“他在望风。”姜未说。
“对。”向晚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之前确定了很多,“每次有人丢东西之前,他都会提前几分钟离开座位。等东西丢了之后,他又会回来。”
“你之前怎么不说?”宋知渺问。
向晚垂下眼睛:“我不确定。”
“现在呢?”
她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现在确定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知渺第一个笑了:“行,那就够了。”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带节奏。配合还挺默契。”
“要不要直接找他们对质?”宋知渺问。
“不行。”姜未说,“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就算证明了是他们拿的,他们也可以说‘我只是恶作剧’‘我后来放回去了’。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抓小偷——是为了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余小鱼问。
姜未看着白板上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在用‘丢东西’制造恐慌。”她说,“等恐慌足够了,他就会推出一个人来承担责任。那个人可能得罪过他,可能挡过他的路,也可能只是运气不好被他选中了。”
“这不是偷窃。”温以宁放下笔,“这是预演。”
“预演什么?”
姜未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还不想说出来。
预演如何毁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