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柚的名字

向晚从余小鱼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周四晚上。

余小鱼在群里发了一张学校官网的通知截图——“关于举办林柚同学追思会的公告”,地点在体育馆副馆,时间四十分钟,流程包括献花、默哀、致辞。向晚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她的鼠标停在那张截图上方,光标闪了几下,然后她关掉了页面。

她本来不打算去。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觉得那样的场合不适合自己——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需要表达的悲伤。她不知道怎么在人群中恰当地表现出“难过”这种情绪。她甚至连该用什么表情站在那儿都不知道。

周五早上,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上午有课,她照常去上了,坐在最后一排,低头记笔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下课之后她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暗。

一点半。两点。两点二十。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

群里的消息滚动着。

宋知渺:“你们几点去?”

温以宁:“我三点到。穿黑色。”

余小鱼:“我也三点……我有点紧张。”

姜未:“正常去就行。不用紧张。”

向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打。

两点四十五分,她站了起来。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卫衣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卫衣帽子摘下来,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她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宿舍。

体育馆副馆在教学区的东侧,步行大约十分钟。向晚走在路上的时候,发现今天校园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路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偶尔遇到几个人,也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表情大多沉默。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路边卖烤红薯的摊贩都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向晚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

她到的时候,副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位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一旁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入口处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签到簿和一袋白色的小菊花。每个人进门之前都要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取一朵白菊。

向晚排在队伍末尾,等了大约三分钟才轮到。她弯腰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短的两个字,她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然后她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朵白菊,握在手心里,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场馆。

体育馆副馆平时用来上羽毛球课和健美操课,向晚来过几次,都是上体育课的时候。但今天这里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单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大幅照片——林柚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看某一个特定的人。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大概是某个夏天拍的。

向晚站在最后一排,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张照片。

她见过这张照片。那是去年学院迎新晚会的宣传海报上用的。林柚是那一届的主持人,海报贴在食堂门口整整一个星期,向晚每次去打饭都能看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林柚叫什么名字,只知道照片上这个学姐笑起来很好看,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后来迎新晚会那天晚上,向晚没有去。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她窝在宿舍里看了一晚上的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现在她站在这张照片面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和林柚说话的场景。

那是大一开学第一天。向晚拖着行李箱在教学楼里迷了路,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每个拐角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课表,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同学,你找哪间教室?”

向晚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姐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笑。

“……109。”向晚小声说。

“109啊,在三楼另一边,你走反了。”学姐侧过身,给她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右转,再走到底就到了。”

向晚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学姐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又笑了一下:“没关系,慢慢就熟了。”

说完她就抱着文件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向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她们唯一的一次对话。

短到只有三句话。

短到如果不是因为这张照片,向晚可能永远不会再想起来。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细节忽然全部涌了上来——学姐说话时的语气,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她手里那摞文件的蓝色封面,她转身时衣角扬起来的样子。

向晚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不常哭。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情绪的小孩。小时候摔倒了不哭,被小朋友抢了玩具不哭,考试考砸了也不哭。大人说她“乖”,说她“省心”,但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释放出来。

但此刻,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看着林柚的照片,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朵白菊,用力咬着嘴唇的内侧,试图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仪式开始了。

先是学院的一位领导上台致辞,说了一些关于林柚的话——品学兼优、乐观开朗、前途无量之类。向晚听着那些词,觉得它们都很对,但又觉得它们都不够。那些词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一个优秀的学生,但它们描摹不出真正的林柚——那个会在走廊里给迷路的新生指路的林柚,那个会在课堂上借笔记给邻座同学的林柚,那个在迎新晚会上笑得比灯光还亮的林柚。

然后是默哀。

全场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向晚低下头,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学姐,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没能在你还在的时候认识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到前排有几个女生在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男老师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余小鱼站在她斜前方不远处,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到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默哀结束之后,是自由献花的环节。

人们开始陆续走上前去,把手中的白菊放在台前的花丛中。有人放完花之后鞠了一躬,有人站在原地看了照片很久才转身离开,有人把花放下之后又抬手摸了摸花瓣,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向晚等到大部分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迈步向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重得抬不起腿。

她走到台前,弯下腰,把手中那朵白菊放在了花丛的边缘。她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像是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她直起身来,看着林柚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依然在笑,眉眼弯弯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一句什么。

向晚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学姐你好,我叫向晚”,想说“谢谢你那天给我指路”,想说“你的案子已经重新立案了,很快就会真相大白”,想说“我会记住你的”。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林柚。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而是因为她不想忘记。

向晚转过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另外四个人也站在人群里。宋知渺站在左侧的柱子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是她很少见的严肃。温以宁站在不远处的墙角,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墙上,而是站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菊。余小鱼刚从台前走回来,眼眶红红的,正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姜未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安静地看着台上的照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向晚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捻着外套的下摆。

她们都没有说话。

但向晚知道,她们在想同一件事。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林柚的名字,不应该只是一个被写在悼念横幅上的符号。她应该是活着的。应该是笑着的。应该是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接过学位证书的那个人。

向晚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体育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群里的消息。

姜未:“大家都还好吗?”

宋知渺:“还行。”

温以宁:“嗯。”

余小鱼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向晚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还好。”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路边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想,明年这个时候,银杏叶还是会黄的。

但林柚不会再看到了。

所以她要把这些都记住——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阵风,记住这棵银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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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