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新拼图

姜未把活动室的窗户关严实的时候,风灌进来最后一股,吹得白板上的便签纸哗啦响了一阵。她转身看着那面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是她昨晚失眠时想到的办法——把所有线索全部可视化,贴在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不是因为她不相信大家的记忆力,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看清全局的方式。人的脑子会骗人,会把零碎的信息自动补全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但白板不会。白板上只有事实,空白就是空白,缺口就是缺口。

宋知渺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往桌上一放:“给你们带的,温以宁那份我自己喝。”

“她还没来。”姜未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我知道,我故意的。”宋知渺拉开椅子坐下,仰头看白板,脖子后仰成一个夸张的角度,“哇,你这搞得跟刑侦剧似的。”

白板上从左到右分了三个区域:左边是林柚的个人信息和生活轨迹,中间是事发当晚的时间线和现场情况,右边是她们这几天的调查发现。每个区域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工整清晰。姜未做事有强迫症,连便签之间的距离都是等宽的。

余小鱼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纸的边缘被她攥得有点皱。她看到白板愣了一下:“学姐,你弄了一整天?”

“差不多。”姜未指了指桌上的马克笔,“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直接往上写。”

余小鱼放下打印纸,凑近白板看了一会儿。她看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读一份重要的文件。然后她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在右边区域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监控缺失时间段:凌晨1:50—2:10。”

宋知渺凑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当晚值班的保安大叔。”余小鱼把打印纸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张手抄的记录表,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保安大叔的字,“他说监控那天刚好在检修,断断续续的,正好那一二十分钟没录上。”

“这么巧?”宋知渺皱眉。

姜未没有说话。她拿起笔在白板中间写了一个词——“时间”。

她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但还不够清晰,像隔着一层雾。她知道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伸手抓过去,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温以宁最后一个到,穿着件米白色针织衫,看起来就很贵的那种。她手里端着星巴克,进门先看了一眼白板,挑了挑眉:“不错嘛,有点样子了。”

“你那边怎么样?”姜未问。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林柚手机截图的完整版,我从教授那里要到的。你们自己看。”

姜未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几张截图——林柚的浏览器历史记录。最后几条搜索分别是:“实习协议违约金过高合法吗”“公司以绩效不合格为由拒付实习工资怎么办”“劳动仲裁流程”。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目光反复扫过那几行字。

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会在死前几天搜索劳动仲裁吗?

她把这几个搜索词写在白板中间区域,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有通话记录。”温以宁走过来,用指尖点了点白板上的时间线,“出事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她给启航教育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余小鱼小声重复了一遍,“好久。”

“是啊,好久。”温以宁转头看她,“如果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三分钟就够了。十一分钟说明他们在争论。”

宋知渺把手里的奶茶捏得咔咔响:“那个姓王的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温以宁耸耸肩,“我又不能去电信公司调录音。”

姜未的目光落在白板右侧的空白处,那里她特意留了一块区域,标题写着“未解问题”。她走过去,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 林柚为什么在死前搜索劳动法?

2. 她和启航教育的通话内容是什么?

3. 监控缺失是巧合还是人为?

4. 她有没有留下遗书?

写完这四个问题,她退后两步,看着整块白板。信息量很大,但也很散。像一堆拼图碎片,散落在桌面上,还没有人能看清全貌。

“我觉得我们需要从头梳理一遍。”姜未转过身,面对着其他四个人,“把所有已知信息按时间顺序排列,看看能不能找出逻辑断裂的地方。”

余小鱼立刻翻开笔记本。她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随身带本子和笔,随时记东西。宋知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副“你说我听”的姿态。温以宁端着咖啡坐到窗边的位置上,看起来像是在听课,但姜未知道她听得比谁都认真。

只有向晚还没到。

姜未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向晚平时很准时,今天迟了快半个小时。

“等一下向晚吧。”她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向晚站在门口,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过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泛红,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不起,我来晚了。”向晚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有一种姜未以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压抑着的激动。

“没事,我们也刚开始。”姜未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吧。”

向晚没有坐。她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大概十几秒钟。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林柚的个人信息扫到未解问题,然后停在了“现场情况”那一栏。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天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宋知渺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一个人去的?你怎么上去的?”

“通风窗。”向晚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平时稳了很多,“趁保卫处交接班的时候。”

姜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上次和宋知渺一起去天台时的紧张感,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锁得死死的,她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另一条路。而向晚——这个平时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女生——居然一个人做了这件事。

“你发现了什么?”姜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向晚把手机递给她。

照片拍的是护栏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手电筒的光照出一道大约十五厘米长的平行擦痕,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那道痕迹藏在阴影里,像是被遗忘的某个细节。

姜未把照片放大,瞳孔微微收缩——擦痕表面有一些细小的纤维残留,灰白色的,像是布料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余小鱼凑过来看,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向晚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开始也不确定。后来我趴在地上看了一下,这个痕迹的位置正好是护栏底部和地面连接的地方。如果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护栏,然后把什么东西绑在护栏上——”

“绳子。”宋知渺脱口而出。

向晚点了点头:“或者是布条之类的东西。长时间摩擦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姜未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的天台,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护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不是站起来的,不是翻过去的。是坐着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痕迹和上次我们发现的那个刮痕不一样。”姜未转向白板,在“现场情况”区域添上了一笔,“外侧的刮痕是鞋底蹭出来的,方向从外向内。内侧的这个擦痕是长时间摩擦形成的,位置很低,像是有人坐在地上留下的。”

“所以呢?”宋知渺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这说明什么?”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代入到那个场景里——如果她是林柚,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会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

“如果她是自己走上天台,翻过护栏跳下去的,她不应该在地上留下这种痕迹。”姜未的声音很慢,像是边走边铺路,“她应该是站着,或者爬上护栏。但这个痕迹说明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而且是背靠着护栏坐着的。”

“也许她就是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才跳的呢?”温以宁提出一个可能性。

“有可能。”姜未点头,“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死,你会坐在天台上犹豫很久吗?”

又是一阵沉默。

余小鱼轻声说:“有些人会的。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些自杀者在行动前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犹豫期,他们会反复权衡,甚至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活下去。”

“那她为什么不回去?”宋知渺的声音有点哑,“既然犹豫了,为什么不回宿舍?”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姜未把向晚拍的这张照片打印出来,用磁铁固定在白板的中央。现在这块白板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案情分析了——照片、便签、箭头、问号,层层叠叠,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我们把时间线再过一遍。”姜未拿起马克笔,在白板左侧画了一条竖线,从上到下标记时间节点。

“林柚死前两周——她去心理咨询中心,评估结果是轻度情绪困扰,无需医疗干预。”

她在对应位置贴上便签。

“死前一周——她在图书馆借了劳动法相关的书。”

又一张便签。

“死前三天——她和张帆分手。张帆说她‘顾不上谈恋爱了’。”

“死前一天——她给启航教育的王经理打电话,通话十一分钟。”

“死当天凌晨1:50到2:10——宿舍楼监控缺失。”

“凌晨2:17——林柚坠楼。”

她把最后一个时间节点写完之后,退后几步,看着这条完整的时间线。

“有什么问题?”她问。

余小鱼第一个举手:“时间间隔。从她打完电话到坠楼,中间隔了大概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她在做什么?”

姜未在“通话”和“坠楼”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还有。”余小鱼继续说,“她打完电话是下午四点左右,那天是周五。如果她真的因为那个电话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为什么不是当天晚上出事,而是等到凌晨两点?”

“也许她需要时间来消化。”温以宁说,“或者她还想再做点什么。”

“做什么?”宋知渺问。

温以宁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找人帮忙,可能是想要再争取一下。但最后发现没用。”

姜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白板上那条时间线上。余小鱼说得对——十个小时的空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起向晚拍的那张照片——护栏内侧的擦痕。如果林柚在天台上坐了很长时间,那她是什么时候上去的?是凌晨一点多,还是更早?

“还有一个问题。”向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向晚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如果她是自杀,为什么要选天台?宿舍楼有六层,从六楼跳下去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上天台需要经过顶楼的通道门,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

姜未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宿舍楼一共六层,每一层的走廊尽头都有窗户,高度足够致命。如果要自杀,根本不需要爬到天台上去。天台的门是锁着的,要上去就得想办法撬锁或者找钥匙——多了一道步骤,多了一个被人发现的风险。

除非——

“除非她上天台不是为了跳楼。”姜未缓缓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是为了什么?”宋知渺追问。

姜未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飞速旋转——林柚的劳动法搜索记录、通话录音里的威胁、心理咨询中心的评估报告、护栏上的两道痕迹、监控缺失的二十分钟、那个自称设备科的男人……

它们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飞起来,在空中旋转,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还差一块。

她知道还差一块。

“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人?”姜未转过身,看着其他人,“除了王经理,除了张帆,除了心理咨询中心的刘老师——林柚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人?”

“她的论文导师。”温以宁说,“周敏教授。”

“她室友呢?”余小鱼问。

“她大四,不住宿舍了,在校外租房。”温以宁回答,“我查过了,她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一个人住。”

“那她的家人呢?”宋知渺问。

“外地的。”温以宁说,“父母在老家,据说关系一般,不是很亲近。”

姜未把这些信息一一写在白板上。人物关系网逐渐清晰起来,但中心位置始终是空的——林柚本人像一个黑洞,所有的信息都被吸进去,却没有发出任何光亮。

“我们对她了解得太少了。”姜未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知道她死了,我们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但我们不知道她是谁。”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余小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宋知渺抱着手臂,盯着白板发呆。温以宁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已经凉了的咖啡。

向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绿色马克笔。

她在白板的左上角写了一个名字——“林柚”。

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在图书馆见过她三次。”向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是开学的时候,她帮我指路。第二次是期中考试周,她坐在我对面,复习了一整天的变态心理学。第三次是出事前一周,她在看法学类的书。”

她顿了顿,又说:“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姜未看着那个笑脸,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成立这个社团——不是因为热爱犯罪心理学,而是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伤害别人,为什么有些人会成为受害者,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让好人承受最多的痛苦。

她以为自己可以在书本里找到答案。

但现在她明白了,答案不在书里。

答案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五个人的眼睛里,在那个躺在白布下面的女孩身上。

“我们明天分头行动。”姜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宋知渺,你去查那个保安说的‘设备科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温以宁,你再试试能不能拿到林柚和启航教育之间的通话记录。余小鱼,你去图书馆查一下林柚借过的所有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规律。”

“我呢?”向晚问。

姜未看着她:“你已经做了你今天该做的事了。”

向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姜未见过的,她的第一个笑容。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姜未拍了拍手,“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四个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宋知渺临走前拍了拍姜未的肩膀:“你也早点回去,别又熬到半夜。”

姜未点点头,但没有动。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照片。活动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的纸沙沙作响。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林柚的照片——那是她从一个同学的朋友圈里找到的,林柚在迎新晚会上当主持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容明亮。那种笑容不是社交场合里挤出来的礼貌性微笑,是真的高兴才会有的表情。

姜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重新拼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