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四十分,心理学院旧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只剩一盏声控灯还亮着。
姜未提前到了十分钟。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每次社团活动之前,她会把305教室打扫一遍,桌椅摆整齐,投影仪调试好,然后把今天要用的素材拉到指定位置。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她做,但她觉得既然自己是社长,总得让来的人觉得这个地方至少像个正经社团的样子。
她擦完黑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起抹布把角落里没擦干净的一道粉笔印蹭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辅导员周老师的微信弹出来:“姜未,你们社团这学期如果再没有实质性成果,学校要正式注销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姜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讲台上。
她知道周老师说的是实话。上学期末的社团考核,犯罪心理学兴趣小组的综合评分排在全校倒数第七,主要扣分项是“活动参与人数不足”和“无校级以上活动成果”。说白了,就是没人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签到表——上周来了三个人,上上周两个人,再往前翻两页,连着三周都只有她自己的签名。
姜未把签到表折好塞进抽屉里,打开了投影仪。
九点五十分,门被推开了。
宋知渺踩着点进来,手里拎着黑色的散打护具袋,马尾辫歪到一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把护具袋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嘴里嘟囔着:“训练晚了,没来得及吃饭,饿死了。”
“食堂关门了。”姜未说。
“我知道。我等会儿回去泡面。”宋知渺揉了揉肚子,看了眼空荡荡的教室,“今天就咱俩?”
“温以宁说要来。”
“她哪次不是说要来。”宋知渺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什么恶意。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温以宁端着星巴克走进来,穿着一件看起来比姜未一个月生活费还贵的卡其色风衣,妆容精致,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两个人,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还行,没迟到。”
“你迟到了七分钟。”姜未指了指墙上的钟。
“七分钟算什么迟到,这叫时尚圈的弹性时间。”温以宁理所当然地在第一排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今天看什么?别太血腥,我刚做的指甲。”
宋知渺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来参加社团的还是来看电影的?”
“两者不冲突。”温以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我交了社费的,虽然不多。”
姜未没搭理她们的拌嘴,点开了今天准备的视频片段。这是一部最近挺火的刑侦剧,她挑了一段争议比较大的——女主角站在天台边缘,镜头给了她脚底一个特写,然后她跳了下去。剧情里警方判定为自杀,但弹幕里吵成了一片,有人说“明显是他杀”,有人说“就是自杀,你们过度解读了”。
“先看,看完再说。”姜未按下播放键。
片段不长,四分半钟。播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知渺第一个开口:“现场封锁呢?谁让他们进的?那个男主角直接就走上天台了,脚印全踩乱了,这要是真实案件,证据链直接被污染了。”
“而且她跳下去的姿势不对。”温以宁难得认真地盯着屏幕,“如果是主动跳,身体会有一个前倾和下蹲的发力过程,但这个镜头里她是直直地往后倒的——更像是被人推的。”
姜未没急着评价,按下暂停键,把画面定格在女主角坠落前的一帧。“还有吗?”
“还有她手上的淤青。”一个很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生,个子不高,齐肩短发,背着双肩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介于紧张和尴尬之间。她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推开这扇门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听见里面在讨论尸体姿势和淤青颜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请问……”女生的声音更小了,“这里是心理学社招新吗?”
姜未愣了两秒。
她看了一眼教室里的配置——一个饿着肚子的散打生,一个在做美甲的富家女,一台放着跳楼片段的投影仪,以及满桌子的护具袋和咖啡杯。
“……算是吧。”她说。
女生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她没敢坐前排,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你继续说,”姜未看着她,“淤青怎么了?”
女生咽了口唾沫:“就是……她手腕上的淤青,颜色不太对。如果是死前形成的,边缘应该更模糊,因为血液还会流动。但那个淤青边缘很清晰,颜色也很深,像是死后一段时间才形成的。”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宋知渺猛地坐直了身体:“你学什么的?”
“心理学。”女生顿了顿,“……但其实我想学法医。高考分不够,被调剂过来的。”
“那你还能看出什么?”宋知渺往前探了探身子。
女生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过,不一定对的……”
“没事,你说说看。”姜未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女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投影仪上的画面,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就是她坠落的角度。如果是主动跳楼,通常会有一个抛物线,落点离楼体有一定距离。但如果她是被推的,或者失去意识后被扔下来的,落点会更靠近楼体正下方。这部剧里没有给出落地的全景,所以不确定。”
“牛逼。”宋知渺一拍桌子,“这人我们要了!”
女生被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温以宁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余小鱼。多余的余,大小的小,鱼类的鱼。”
“余小鱼,”姜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是大一新生?”
“嗯。开学第三周了。”
“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在公告栏上看到的……”余小鱼的声音又变小了,“上面写着‘犯罪心理学兴趣小组招新’,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结果找了半天才找到这栋楼。”
宋知渺和温以宁同时看向姜未。姜未面不改色:“公告栏的位置确实有点偏。”
“不是有点偏,”温以宁毫不留情,“是在男厕所门口的公告栏上,那个位置除了尿急的人没人会看。”
姜未假装没听见。
余小鱼似乎放松了一点,她环顾了一圈教室——墙上贴着几张犯罪心理学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黑板上还留着上次活动没擦干净的板书,写的是“连环杀手的行为模式分类”。她看了几秒,问了一句:“你们平时都做什么?”
“看剧,分析,吵架。”宋知渺言简意赅。
“偶尔也会做一些案例分析,”姜未补充道,“不过主要还是以影视作品为主,毕竟我们没有真实的案件可以接触。”
“那你们破过案吗?”余小鱼问。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知渺挠了挠头:“……没有。”
温以宁耸了耸肩:“我们连社团都快保不住了,还破案呢。”
余小鱼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什么,但没有继续追问。
姜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十分了。她关掉投影仪,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周同一时间,如果有兴趣的话还可以来。”
余小鱼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那……下周还能来看剧吗?”
姜未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余小鱼——这个怯生生的大一新生,被调剂到自己不喜欢的专业,误打误撞走进一间快要倒闭的社团活动室,却因为一段虚构的跳楼片段,说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专业细节。
“……能。”姜未说,“只要你来。”
余小鱼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宋知渺拎起护具袋,拍了拍姜未的肩膀:“行啊社长,今天招到一个人了。”
“是迷路的。”姜未纠正她。
“迷路也是缘分。”宋知渺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回去泡面。”
温以宁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姜未一眼:“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余小鱼挺有意思的?”
“哪方面?”
“她看到跳楼片段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温以宁说,“是兴奋。”
温以宁说完就走了,留下姜未一个人站在教室里。
她关了灯,锁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老师的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复,周老师也没有再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教学楼。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姜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画面——余小鱼指着屏幕说“这个淤青颜色不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社团可能还能再撑一撑。
至少,撑到下一次例会。
专业注释:
自杀与他杀的现场痕迹区别是法医学基础内容之一。本案中提到的“坠楼落点距楼体的水平距离”是判断主动跳楼与被推坠楼的重要参考指标:主动跳楼者往往有向前跃起的动作,落点距楼体较远;被动坠落则落点更靠近楼体正下方。此外,死后形成的淤青由于血液循环停止,边缘更为清晰,颜色更深,与生前淤青的弥散性边缘有明显区别。
以上知识点将在后续案件中逐步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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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倒数第三次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