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
没有理由不去恨。
如果连他都忘记去恨，怎么对得起师父他们，怎么对得起那场灾难中死去的大家。
玉洵其实更多的时候都知道，比起上水，罪魁祸首的魔物才更加遭人痛恨。
所以这些年他也在有限的时间去除魔。
他知晓修苍生道的上水将万物苍生当己任是理所当然，也情有可原。
但是怎么办呢，他不知道要怎么释怀，明明有救的师父他们因为迟来的上水而死去。
如果上水知道自己迟了半天，会让师父他们死去，她会选择她的道，还是选择师父他们。
这对上水而言本就是个无解的选择。
上水回来，他何尝察觉不到她有了心魔，且很长时间的心魔。
只是一直在逃避，用恨意裹挟着自己。
他原谅不了她，亦原谅不了自己当年于他而言的无能。
恨着她也是在恨着自己。
入修仙界十多年，他就是横空出世的天才，未来的中流砥柱，意气风发。
可灾难到来，他却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对他来说比上水的事更加痛苦。
这样复杂的情绪一直裹挟着玉洵。
像执岁说的，也就是后来养了莲莲，注意力才被转移了很多。
玉洵想，或许他也要去真正面对当初的事情。
执岁师兄看开了，他们都不好活在过去。
即便无法释怀，无法原谅上水，那也不是希望上水因此陨落。
……
“朝凤最近都不陪我玩了。”小鹦气呼呼的翻了页话本，莲莲欸了一声，“朝凤姐姐还要修炼呢，以前朝凤姐姐闭关好几年也有的呀。”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哦莲莲，朝凤最近心里都是教导璃烛啊喂。”
说着，小鹦学朝凤的语气念叨：“哦我的天，璃烛，你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她学了一半，被悄无声息出现的朝凤敲了下脑袋，莲莲捂嘴偷笑，小鹦捂着脑袋哼了一声，“好莲莲，她来了你也不同我提醒一下。”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外边尽说我坏话，小鹦。”
“朝凤姐姐，璃烛很厉害吗。”
朝凤眼底浮现欣慰，“嗯，非常厉害，我没见过这么快引气入体又筑基的人，看来下次大比，我朝凤也是要出出风头了啊。”
宗门小比，一堆宗门聚在一起比试便是大比。
莲莲嘶了一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她也只有筑基。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太菜了？
似乎看出莲莲在想什么，朝凤笑了笑，摸摸莲莲的脑袋，“莲莲啊，你不必在意自己的修为。”
“欸～我们宗门有这样的孩子我很开心哦。”
莲莲自觉把自己也当做玄凌宗的一份子。
“对啊，我这回可得好好坑那些老家伙一点东西了。”
即便朝凤是正统师父，面对真正意义的宗门天骄，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吝啬。
“就是可惜，璃烛这孩子不愿意同我修无情道。”
朝凤摸了摸下巴，咋了，修无情道有什么不好，她觉得很好呀。
她们聊天的时候，那孩子也在修炼。
又努力，又有天赋，那很好了。
莲莲回去之前，刚好见璃烛过来休息，少年冲她腼腆的轻笑一下，便移过目光，莲莲叫他：“璃烛，璃烛。”
璃烛再次望向她，眼底浮现小小的喜悦，莲莲从腰间掏出一支白玉小笛子丢给他。
“送给你，祝贺你筑基哦。”
璃烛用两只手慌忙接过，莲莲想着，这孩子好歹说要拜她为师，那他进阶了，祝贺他一下也很好。
莲莲呀，也是成为长辈了喔！
“给，给我的吗？谢，谢谢你。”
“不用谢，你太厉害啦，我先回去了。”
她摆摆手，转身便离开，并不知身后的少年在原地久久望着她，直到小鹦一巴掌拍他的肩膀。
“这么盯着我家莲莲看做什么，你不会喜欢莲莲吧，那你没救了，莲莲有心上人。”
璃烛有些慌乱的将白玉小笛子放进储物袋，“没，没有的事，小鹦前辈。”
“看在你也叫我前辈的份上，我支持你嗷！”
小鹦话本子看得多，脑子里全是话本子里的爱恨情仇。
璃烛低头讪笑一声，“我去修炼了。”
莲莲想到璃烛这个，心里还是在赞叹，见到玉洵便说：“阿洵，璃烛好厉害喔！”
玉洵想了一下璃烛是谁，抿唇笑了下，“去找小鹦玩了？”
“对呀，朝凤姐姐说璃烛简直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呢。”
“嗯。”
“我跟你说哦，璃烛竟然已经筑基了，天呀，我好菜啊我也才筑基，不过朝凤姐姐说了我不用在意修为，我不在意的呢。”
玉洵又抿了抿唇，轻声说：“是吗，我当年比他厉害的。”
莲莲摇下头，“你怎么和小孩子比呢，璃烛才修炼多久，你修炼多久？”
玉洵无奈的说：“我是说，当年，我……我当年筑基更快……”
怎么夸别人。
回来也一直念叨“璃烛”、“璃烛”，露出那般崇拜的目光。
眼睛这样亮，好似都没有了他。
“真的吗？阿洵，那你怎么还没飞升？”
玉洵：“……”
这孩子。
飞升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嘛？
他也才修炼两百多年好吗，他这个修炼速度已然是前无古人。
“我若是飞升，留下你吗？”
玉洵没忍住弹了下莲莲的额头，让她坐下来，同她说些话。
“莲莲，你与我说的那些，我有些想通了。”
莲莲激动的问：“是吗，你要娶我做妻子了吗？”
玉洵又是一阵无奈，忍不住再次弹她的额头，“我是说上水的事。”
“哦，怎么了，你们要和好了啊？”莲莲捂着额头，顿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应该的，她本来也希望阿洵未来不会后悔才是，只是她有些无措和难过，他们和好了，在一起，那她何去何从。
他们若是在一起，甚至成亲了，那她就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吧，她可不想做他们之间横着的那个。
玉洵捧起莲莲闷闷不乐的脸，她的眼里凝聚着水意，又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叹口气。
“叫我们和好的不是你吗，怎得又哭上了，这段时间很爱哭，从前你未曾哭过。”
“我这叫补上以前的，你不懂。”
玉洵失笑，“他们总说你傻，我看你不傻，总是我说你一句，你要回好几句。”
莲莲被玉洵说的脸一热。
好像是这样哦！
“莲莲，莫要难过了，好吗，不哭了。”
就是这样呀。
就是这样温柔的阿洵，这样宠着她的阿洵才让她难过啊。
还说她傻，他才傻吧，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嘛。
若是这时候对她差下去，态度变得极为不好，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啊。
或许会是另一种难过。
但没有希望就好了呀。
莲莲吸了吸鼻子，和玉洵对视上。
他轻笑了下，声音轻浅，缓缓道：“我与她，也不是和好这般过家家。”
“只是过去的事便尽量让它过去好了，我们总要活在当下，我亦不想上水会因为心魔而、总之，大概便是这样。”
“不是说什么原谅，不原谅，莲莲，你能懂吗。”
莲莲怔怔的点下头。
她好像懂，又不怎么懂。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阿洵，但你不要跟我说呀，你要去同阿善说，这样的事，总要本人来说才好罢，我去说、掌门去说，都是不同的。”
玉洵的神色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我……还不知怎样面对她。”
莲莲忽然想到小鹦说的一句话。
也是话本子里的。
“你两成亲我得坐主桌”。
莲莲我简直是圣人，哪有她这样的情敌。
“有什么不能面对的，阿洵，你有这么婆婆妈妈过吗，直接上去说出来就好了。”她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把心里话说出来才能不留遗憾，对，她是这样想的。
玉洵：？
谁？我婆婆妈妈？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莲莲。
“等着吧阿洵，明天我去找阿善。”
“好罢。”
玉洵不知怎么同莲莲说，他一直是有事不会瞒着莲莲，叫她知道才好。
可这个，他有些不知怎么去解释。
况且，要他去找上水，他也要做好一些心理准备才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
莲莲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开口安慰：“没事哦阿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莲莲也会说这般大人的话了。”
莲莲已经不想纠正他脑子里她还是小孩子的想法，有些气的不想理他。
次日莲莲便去找上水。
作为修仙界唯二的渡劫期，上水亦有自己的山峰。
当年百、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那一年出了两个，听朝凤说，当年也有人称他们为“双子星”，只后面上水一直流连于人间，不参与修仙界的一些事，她的名声随之淡了下去。
上水正打完坐，见莲莲过来，很是开心，没想到莲莲会来找自己。
“小莲花，竟是来找我了，带你出去玩会，要不要？”
上水就觉得很奇怪，玉洵自己说是不能出去，也是能短暂离开的，怎得都不带莲莲出去玩，何况他自己不出去，难道莲莲就不能出去了吗？
莲莲一下子将自己想说的忘记，乖巧点头。
“我回去拿银子，阿善姐姐。”
上水听到这声“姐姐”，感觉心里软乎乎的，道：“好，我在这儿等你。”
自从两次去云仙峰碰壁，上水便不去了。
莲莲跑回去拿了钱，玉洵问她做什么。
莲莲哼笑，“莲莲我要去和你的白月光出去玩！”
玉洵：“……”
傻孩子说的话也是越发难以理解了。
他这些年对莲莲的教育还是、太难以下手了罢？
莲莲拿了银子，和上水下山玩。
街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莲莲很是喜欢，还有些普通人卖艺的，莲莲喜欢多看一会，再给他们丢钱。
上水一直在莲莲身边，她要去做什么便陪着，莫名觉得，也许莲莲不下山也是好的。
小莲花这种性格就是别人把她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她长得又这般漂亮，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会多看她两眼，再加上她又确实不、不怎么厉害，很容易出事。
总归自己陪着小莲花，倒不会出事。
回去的路上，莲莲斟酌着问：“阿善，我听掌门说你有了心魔，我不怎么了解，但我知道心魔这个东西很容易让人死去，你的身体还好吗？上次见你吐血，是因为这个吗？”
“我没事啦。”上水语气轻松，“上次其实是吃坏了，完全没事哦，小莲花可不要小看我，我好歹也是渡劫期大能呀，区区心魔，算不了什么。”
“我回来也不是因为心魔，只是我想家了而已。”
莲莲仍是担忧：“我很担心你，可我却做不了什么，阿善，若是从前的事过去，阿洵跟你和好，你会好起来吗。”
上水笑起来，“什么叫作和好，又不是吵架，傻莲莲，自己呆呆的，还要操心别人的事呢。”
呆花一支。
“喂，什么意思嘛阿善，我可是在认真担心你。”
“好嘛，我错了，不过莲莲真的不用担心哦，我真的没事啦。”
莲莲叹口气，过了会，轻咳一声，看她几眼，又看她几眼。
上水捏捏她的脸，“怎得，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阿善，你喜欢阿洵吗，不是师兄妹的喜欢，就是……”她挑挑眉，“那种喜欢，你懂吗？”
上水笑了笑。
“喜欢的。”
上水没有支支吾吾，也没有脸红，只笑着说。
她懂莲莲的意思。
不过师兄妹却是如出一辙的想法，只将莲莲当孩子，并没想过莲莲是真心想要当玉洵妻子的那种喜爱。
喜欢的。
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们一起长大，玉洵又那般优秀耀眼，双子星就是、他们是完全可以并肩同行的存在呀。
喜欢阿洵实在再理所当然不过。
“但是莲莲。”上水语重心长的说：“对我来说，有太多太多比喜欢他这件事更加重要的事，所以那些喜欢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喜欢和爱一个人，对苍生道而言，可以用“肤浅”两个字来形容。
莲莲没有这样的经历，她心性单纯，自然不是很明白，却觉得上水说这样的话很酷，并且透着一股执拗。
上水又搓了下莲莲的脑袋，失笑道：“小莲花还是笑笑吧，苦着脸可要不好看了。”
莲莲震惊，“真的吗，我不好看了吗！”
不要呀，自恋的小莲花可不想变丑。
上水噗嗤一声，“小莲花还挺在意嘛，没有哦没有哦，骗你的，小莲花最最好看了。”
“什么嘛，阿善你很坏心眼哦。”
上水更乐了。
真可爱呢小莲花。
只是上水没想到，下午她竟然看到玉洵来找自己。
她还以为幻觉呢。
于是脱口而出：“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样的话和语气是不是太欠了。
玉洵无语。
神色肃肃。
上水收敛起自己的神情，问：“有什么事吗？”
他该不会、越想越气，要过来把她斩杀了吧？
额，那她好像有点打不过他欸。
那开溜的机会大不大？
“我知你现状，上水。”玉洵淡淡道。
上水顿了顿，而后一笑，“都说了没什么，怎么都来问我，小师兄啊，不用在意这种不需要在意的事。”
你只要继续恨我就好了。
“没有这个必要了，上水，过去的事尽量过去便好，你……好好休养。”
上水一直知道，玉洵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人。
可是、可是……
她将胸腔心口涌上来的鲜血咽下去，苦笑着说：“不行啊……”
“你还是恨我好了。”
她那样的痛恨着当年的自己。
不要遗忘她的行为，那些她逃不开的过去。
一直、一直痛恨着她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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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折梦（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