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立化中学的匿名论坛炸了。
起因是昨晚十一点多，有人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有人看到今天校刊预告那张图了吗？？？》。
帖子正文就一句话："主席拍的那张'走廊偶遇'，我怎么感觉有故事。"
底下第一天回复还很正常："不就是日常抓拍吗？""兰莘拍得好也不是一两天了。""光影确实好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甩了张截图上来，是校刊编辑部内部预览版的局部。照片里叶文乐蹲在地上捡作业本，阡荷站着低头看他，阳光从右侧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挨在一起。
截图配文就五个字："放大看阡荷。"
第三楼："我靠耳尖。"
第四楼："耳尖红了？？？"
第五楼："兰莘故意的吧？？？这构图这角度这光线，她把阡荷耳尖拍得比主体还清楚。"
第六楼："所以是主席专门挑了这张做校刊预告？"
第七楼："她跟阡荷不是有仇吗，故意拍她出糗？"
第八楼："叶文乐是谁？初三一班那个篮球队的？"
第九楼："等等等等，重点难道不是——兰莘为什么会拍到他俩？她蹲在门口蹲了多久？"
第十楼："……细思极恐。"
第十一楼："什么细思极恐，她俩塑料姐妹花，主席拍副主席撞人丑照发校刊，这不是公报私仇吗？"
第十二楼："公报私仇 1，阡荷看到不得气死。"
第十三楼："可那张拍得挺好看的啊，哪里丑了。"
第十四楼："好看归好看，但你被塑料姐妹偷拍发全校，你乐意？"
帖子在早读前就盖到了一百多楼。学妹坐在初一教室里刷手机，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刚啃完一口包子，差点噎住。
她退出又点进去，确认了三遍。
照片里确实是阡荷和叶文乐。阡荷侧着脸，耳尖那点红在光线下格外清楚，叶文乐蹲着抬头，笑得嘴角弧度明显。整张照片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就是那种——你看了想说"没什么"但又觉得"有什么"的感觉。
学妹翻了翻评论区，有人贴了叶文乐在篮球场上的照片作对比："他对别人笑是这样的（图），对阡荷笑是这样的（截图），你们自己品。"
底下跟了一串"我品到了""我也品到了""突然嗑到了但嗑的是塑料姐妹花偷拍的素材这也太怪了"。
初三一班。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兰莘趴在桌上补觉，低马尾铺在肩头，脸埋在臂弯里。她昨晚熬夜修图，校刊预告那张调色调了一个多小时才满意。
书羽坐在旁边，草稿纸上写着英语单词，耳机里塞着某男团的新歌。她手指跟着节奏在桌面上轻敲，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阡荷比她们都晚到。她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的视线齐刷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又齐刷刷低下去。
阡荷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她余光扫到斜后桌两个女生正在窃窃私语，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没多想。翻开书，掏出一支笔。
早读铃响之前，书羽把耳机摘了，转过椅子用笔帽戳了戳兰莘的后背。兰莘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睛还眯着，头发压出了印子。
书羽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是那个帖子。标题下面"热"的红色标志已经亮起来了。
兰莘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然后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肩膀在抖。
书羽收回手机，转过头，跟阡荷隔了一排桌子对上视线。阡荷的眼神写着"怎么了"，书羽的表情写着"没事没事"，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阡荷微微眯眼，书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天花板。
阡荷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但她没来得及追问，班主任推门进来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阡荷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她已经打开了那个帖子，从第一楼翻到了最新回复。
她的手指停在"放大看阡荷"那张截图上面。
耳尖的红。
阳光的角度。
叶文乐笑着的脸。
阡荷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两排课桌，落在兰莘身上。兰莘正低头记笔记，低马尾垂在脸侧，姿态端正优雅，标准的优等生上课模样。
但阡荷看见了她笔记本边缘——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火柴人蹲在地上捡东西，旁边站了另一个火柴人，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阡荷把笔放下了。
"兰莘。"
声音不大，但教室前几排的人耳朵竖了起来。兰莘抬起头，转头看向阡荷，一脸无辜："怎么了？"
阡荷没说话。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兰莘看清了那个帖子标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歪头，用嘴型说："很好看啊。"
阡荷的眼睛眯起来了。
书羽坐在中间，用书挡住半张脸，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夹杂着某种被硬压下去的笑音。
语文老师抬头："书羽，感冒了？"
"没有没有老师，嗓子有点干。"书羽正襟危坐，脸上表情管理得堪称完美。
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阡荷把手机锁屏，塞回抽屉。她转过头看窗外，中马尾在脑后微微晃了一下。兰莘看见了她后颈那块皮肤，有一点点发红。
兰莘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上画了两根冲天辫，旁边写了两个字。
"好嗑。"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刚出门，阡荷就站起来朝兰莘走过去。
"手机给我。"
"干嘛？"
"把帖子删了。"
"帖子又不是我发的。"
"照片是你拍的。"
"我拍的是校刊素材。"
"你明知道——"阡荷卡住了。旁边有几个同学装作在聊天其实竖着耳朵在听，她压低声音，"你拍那个角度干什么？"
"什么角度？那个角度光影最好啊。"
"你把我耳尖拍那么清楚。"
"光线决定的，我也没办法。"
"兰莘。"
"在。"
"你故意的。"
兰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阡荷。低马尾垂下来，八字刘海的弧度刚好遮住半边眉毛，她的表情坦荡得让人想打她："我真没有故意拍你耳尖，我就是拍了一张构图好的照片。至于别人怎么解读——"
她摊了摊手。
书羽从旁边探过头来插了一句："而且你耳尖确实红得挺明显的。"
阡荷转头盯书羽。
书羽一秒缩回去，低头看课本："我什么都没说。"
阡荷站在兰莘桌边，沉默了好几秒。她知道这两个人的德性，也知道硬要她们删照片只会让事情更好笑。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座位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叶文乐要是看到了——"
"他看到怎么了？"兰莘眨眨眼。
阡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回去坐下了。
兰莘和书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说'叶文乐要是看到了'——"书羽压低声音。
"——而不是'我不要他看到'。"兰莘接完这句，两个人同时低头假装看书，但嘴角都弯着。
中午食堂，那个帖子已经盖到两百多楼了。
最新的一条回复是匿名用户发的，IP显示在初三一班附近："刚亲耳听到阡荷跟兰莘说'叶文乐要是看到了'，没说完就跑了。各位品。"
底下跟了二十条"品到了"和三十个"？？？"。
学妹端着餐盘路过食堂角落的电视屏，屏幕里正放着校刊预告的轮播图。那张"走廊偶遇"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停留了五秒钟，然后是下一张校园风景。
隔着两桌，叶文乐正跟篮球队的人一起吃饭。他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视线刚好扫过电视屏——照片正好切换到那张。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秒。
旁边的队友说："诶你看那个，你们班阡荷？拍得还挺好看——"
叶文乐低头扒饭："关我什么事。"
队友说："你笑什么？"
叶文乐抬起头，嘴角确实弯着，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我笑了吗？"
队友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食堂另一侧，兰莘、书羽、阡荷三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兰莘正低头调手机里修图软件的参数，书羽在翻羽毛球社的训练计划，阡荷在剥一只橘子。
三个人中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没人说话。
旁边的学妹路过，听见另一个学姐压低声音说："你看她们三个又坐一桌但全程零交流，塑料得明明白白。"
学妹走过桌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阡荷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从桌面底下递过去。兰莘的手接过去，也没抬头。书羽伸过去拿了一瓣，也没说谢谢。
三秒的事。
快得像没发生过。
学妹走过去了。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分不清是谁发出的，但声音很响很轻松。
她回头看。
那桌三个人还是各干各的。阡荷在吃橘子，兰莘在调照片，书羽在看训练表。
但书羽的脚在桌底下不知道踢了谁一下，被踢的那个人用脚踢了回去。两双运动鞋在桌底下无声地过了好几招，兰莘的帆布鞋忽然横插进去把两个人的脚全踩住了。
阡荷低头看了桌下一眼，面无表情地抽回脚。
书羽龇了龇牙。
兰莘继续修图，嘴角弯着。
学妹收回视线，转身走了。她打开手机，在帖子里回了最后一条评论："有没有可能，她们其实不塑料。"
底下秒回："你又知道了？"
学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
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楚。得看见才行。但她已经看见好几次了，每一次说出去都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