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推上马车时,瑟茜最后看了眼家乡阴冷的天空。
来送她的只有平时她负责照料的最小的弟弟。他被母亲抱着,身侧的父亲一手拿酒瓶,一手掂量手里的一袋金币。
他们都没有看她,只看着那一袋子金币。
那是卖她得来的钱,够他们一家十几口人过大半年好日子。
而现在,瑟茜要和对面坐着的管家太太一起,前往富饶的南方,住进那里最大的庄园。
马车里很暖和,很舒适,瑟茜从来没有坐过马车,甚至没有看到过这样豪华的马车。
她双手拽着衣服粗糙的布料,略有些局促地低着头。
瑟茜不敢动一下,脚下是软绵绵的地毯,自己那双破烂的鞋子踩在上面,仿佛都是亵渎。
管家太太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捏着一个小薄子,刷刷写了几笔,合上了。
从瑟茜被卖给她起,她就没看到管家太太笑过。
她一身严肃的黑色长裙,布料是在日光下能泛着流光的绒布,头发一丝不苟全梳了上去。
“小姐。”
管家太太忽然开口,瑟茜慌忙收起目光,身子一抖,头也跟着抬了起来。
好在,管家太太并未在意她的过度紧张,她平静地道:“你有必要知道进庄园后需要做什么。”
瑟茜闻言,想起被卖后父母的叮嘱,急切回答:“好,夫人,我什么活都能干点,不管是做饭还是洗衣服……或者是洒扫带孩子,我都能……”
“请听我说。”管家太太淡然道,她是个中年女人,因神情始终肃然,浑身环绕着很强的压迫感。
瑟茜马上闭嘴,生怕惹恼她被送回去。
父母告诉她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她必须留在庄园,否则只能露宿街头。
兴许还会被卖掉。
管家太太稍微将高昂的头放低了些,“你不必称呼我为‘夫人’,小姐,你到庄园并非做一名女仆,而是正当的、伊尔德家族的一员。此外,你才八岁,无需干任何活。”
瑟茜呆愣愣的,嘴唇微微张开。
“你在庄园有三个哥哥,从此你就是他们的妹妹,哪怕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管家太太又说,“你需要做的,就是学会如何当一名淑女。”
瑟茜想起见管家太太的前一晚,她听到了父母的讨论,原来不是她在做梦。
他们说,庄园的小少爷想要个妹妹。
十几个姊妹、乃至全镇,她的相貌最为出众,兴许可以试试能不能被选上,若幸运的话,那可是整整两百个金币。
足够他们过上一段较为富足的生活。
第二天,母亲罕见地让她用热水洗了次澡,换了件从出生后穿过最为干净的裙子,梳了头发,见到了管家太太。
父母得到金币,她跟着管家太太走。
这竟然是真的。
瑟茜呼吸急促了些,双手攥紧。
她有种预感,一种兴奋希冀的预感,还有期待。
她似乎要摆脱贫穷,以及那个终日弥漫着廉价酒气、婴儿啼哭声的房子了。
伊尔德家族非常有钱,种种事情还有只言片语可以表明。
瑟茜本以为是去当女仆,竟然是去当三个小少爷的妹妹吗?
还是不用干活的那种。
“小姐,我想你应该清楚了。”管家太太见她一直愣着,出声提醒。
瑟茜掐自己的手,要自己千万冷静。她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夫……太太。”
“叫我莱拉就好。”管家太太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小姐。”
“我叫瑟茜·凯伦。”
“错了,小姐。”管家太太平静地说。
瑟茜身子一僵,暗暗把自己的名字拼了一遍,确认是没错的。
管家太太眉头微微扬起,“从你上马车的那刻起,你就不再是凯伦家的人,记住了,小姐,你叫‘瑟茜·伊尔德’,请忘记你的过去,不要再提起。”
瑟茜耳边在砰砰直响,是她的心跳声。
“我记住了。”她竭力做出坚定的表情。
……
瑟茜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一路。
她从没看到过除家乡以外的天空,原来是这么的湛蓝广阔。
直到莱拉管家下了马车,她才回过神。
“我们到了,小姐。”莱拉管家说。
路上瑟茜和她在旅馆歇息过,现下不累也不饿。
哪怕又累又饿,看到眼前壮阔的景象,也会一时忘记。
南方很富饶,占据这里大片土地的庄园更叫人移不开眼。
瑟茜一下车,清新干净的空气就扑了她满面。
蓝宝石般的天和宫殿一般的房子,她不敢想生活在这里的人有多幸福。
莱拉管家领着她进去,瑟茜顿时从惊羡中抽离出来,低下了头。
她意识到自己的装扮连洒扫的仆人都不如,如果不是因为莱拉管家就在她身边,她或许会被当成乞丐赶走。
而且路上有人在打量她,瑟茜控制不住去猜测——他们一定在想她这样乡下来的女孩,能成为一个富裕家族的小姐吗?
敏感的心思让瑟茜没了心情去欣赏风景,但她仍然记得要表现好,不能被送回家。
莱拉管家带着她进大楼前,指着西边的宫殿说:“瑟茜小姐,除那座房子外,其余的地方你都能去。”
她话音刚落,从那宫殿里就传出弹奏钢琴的声音。
瑟茜不禁问:“为什么呢,莱拉管家?”
“你可以想想,”莱拉管家淡然道,“里面没有任何人住,却传出弹钢琴的声音。”
一股凉意在瑟茜脊背炸开。
这座宛若人间乐园的庄园,似乎有什么秘密,但莱拉管家不准备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不愿让人知道,瑟茜也不再问。
她跟着莱拉管家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门面前。
“现在只有洛尔少爷在家。”莱拉管家说着,手握在金闪闪的门把上,“先去和他打招呼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瑟茜走进屋子前,在走廊打扫的女仆们朝她投来了怜悯、又有些看热闹的目光。
屋内宽敞,落地窗透进来的日光晃了瑟茜一眼,使她没能第一时间看清楚坐在桌前的男孩。
他身上洒满了金黄的光,握着只羽毛笔,在写什么东西。
瑟茜不太敢直勾勾去看他的脸。
莱拉管家说:“洛尔少爷,小姐到了,先前你不是说想要个妹妹吗?”
原来就是这位少爷想要妹妹,那他在三个哥哥中排第几?
那男孩总算注意到有人进来,悠悠抬头,恰好,日光被云层遮盖了些,瑟茜看见了他。
一个极为漂亮的男孩,淡金色的头发,灰蓝的眼,得体贵气的花边衬衫。
他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但那精致的眉眼有股不加掩饰的傲慢,或者说,他周身上下都是高傲的,让瑟茜不自觉往后退了步。
“妹妹?”他开口,略一挑眉,同时双目扫视着瑟茜。
莱拉管家提醒,“一月前,少爷你说想要个妹妹,我请示了先生,他说可以。”
“……是吗?”洛尔·伊尔德漫不经心道,朝瑟茜招了招手。
瑟茜脊背僵直着,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直视他,垂着眼眸,免得被他觉得是冒犯。
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的脸,瑟茜被强行抬起头。
“看我。”对面的男孩说。
瑟茜瞳孔颤抖着,抬起了眼睫。
她看见洛尔·伊尔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傲慢的笑。
“莱拉,你从哪里找来的小猫崽?”
他捏着瑟茜脸,毫不留着力,左看右看。
脸颊有些疼,但瑟茜不敢动,这男孩坐在椅子上,比她还高些。
莱拉管家提醒他,“洛尔少爷,这位小姐才八岁,日后就是你们的妹妹了。”
“八岁?”洛尔嗤笑。
瑟茜知道他在笑什么,因为她太瘦小了,看起来不像八岁,又因为几乎常年都不外出,皮肤也显得苍白不健康。
她心里升起股莫大的恐慌,既然是洛尔少爷一句话让她来了庄园,那他也能一句话让她离开。
她不能再回从前的家了,那个她从四岁起就带孩子,每天只有一片硬面包,偶尔一点火腿边角料,到十岁就得去做帮工的家。
一定不能让他嫌弃自己。
瑟茜吸了口气,颤声说:“我……我叫瑟茜,哥哥,下午……下午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洛尔那灰蓝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下,嘴角的笑也更深了。
瑟茜想起曾经看见的一种狡黠的狐狸,当它感到有趣,或者要戏弄人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看不出他的意思,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只希望他能留下她。
“她穿的什么东西?”洛尔撑着脸颊问。
莱拉管家面无表情说:“小姐才到庄园,就赶着来见你了,洛尔少爷,之前小姐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家里有十几个兄弟姐妹。”
瑟茜听出管家太太在帮她说话,连忙接口:“我会很听话,不会惹麻烦。”
洛尔终于松开了她的脸。
瑟茜控制着不后退,只觉得脸颊被捏得好酸,还有些痛。
再加之巨大的紧张和担忧,瑟茜眼前变得雾蒙蒙的,她忙低下头。
“莱拉。”洛尔的声音带着丝笑,“带她下去。”
瑟茜颤巍巍的心终于落地了。
走到门口,男孩忽然又叫住了她,“等等。”
瑟茜浑身登时僵住,纳纳地转过身。
洛尔那灰蓝的眼睛被染上浅浅的金光,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瑟茜·凯伦……”瑟茜下意识便答。
洛尔脸上的浅笑顷刻间消失,瑟茜慌忙改口:“伊尔德……我叫瑟茜·伊尔德!”
“很好。”洛尔挥手,往椅子后靠去,不再看她。
莱拉管家带着瑟茜出去了。
去她房间的路上,她手还在发抖,路上的仆人见她竟好端端要留在庄园,互相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
有个年长的女仆拉着莱拉管家,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瑟茜没有听见。
她只听到最后几句,年长女仆摇着头说:“二少爷哪里是想要个妹妹。”
“他分明是想要个玩具。”
莱拉管家表情漠然,从她身边走过,“大少爷会护着小姐的。”
瑟茜直愣的目光看了看鞋子。
洛尔会不会把她当玩具,尚未可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能把这双硌脚的鞋给换下来了。
她能留在榆荫庄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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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