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朱晓彤递来的技术溯源报告,冰冷地印证了谭笑最不愿看到的猜测。

“内部权限滥用……”

谭笑一页页翻看报告。根据技术部追踪,这次漏放事故并非外部攻击,而是有人篡改了被封禁的高危数据,将它们捆绑在正常审核通过的case里偷偷外放。

就像在应用商店下载正规软件,却在用户不知情时被强制安装了携带病毒的捆绑程序——那些被漏放的内容,正是这样的“致命病菌”。

谭笑盯着报告,皱紧眉头。

内部出问题,比被外部攻破防火墙更可怕。这是扎在心口的钉子,是隐藏在万吨巨轮上的炸弹。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出篡改数据的人。

跟王强有关系?

还是单纯的内部管理疏漏?

但谭笑很快否定了后者。在升任风控总监之前,她就是技术部长,一手搭建了技术部的人事架构和权限体系。以她审慎到近乎苛刻的用人原则,手底下员工绝不可能出现权限滥用这种低级错误。

————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部门骨干们正襟危坐,无人敢出声。

邮件里说是“日常会议”,但谁都心知肚明——这是谭笑发起的内部调查,参会者全是当初架构高危数据的核心技术人员。

目的,不言而喻。

与众人脸上的凝重不同,谭笑神色淡然。

谭笑虽然在职场常穿正装,不过并不会跟很多男性管理者一样把自己打扮得精光油亮,胸脯恨不得挺出二里地。

她做事高调,为人就低调多了,穿的西装多是休闲款,以黑白灰为主,没那么束身勒腰,也不搞什么事业线,就是最平常的穿搭,不过即使通身黑色,淡施粉黛,她身材高挑的缘故,加上常年健身,女性曼妙的身材和优雅的气质也能通过oversize的衣袖弧度轻松流露出来。

相比给人压迫感的上司来说,自带松弛感的领导倒不显得那么招人讨厌。

不过,不包括现在的情况。

“技术报告都看了吧?”

多余的话不必说,谭笑走到桌首,没拍桌子,没抬高声音,字字清晰落地。

无人抬头,但椅子轻微挪动的窸窣声、不自觉瞟向门边的眼神,都暴露了不安。

谭笑笑出声:“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最后一顿晚餐。”

玩笑话里,藏着刀刃。

其实无需她多言,老骨干们都清楚事件严重性。若是外部黑客攻破,尚可算不可抗力;但若是内部监守自盗——

辞职了事?想都别想。等着的是牢狱之灾。

谭笑示意朱晓彤简述情况,自己双手交握置于桌前,微微倾身:“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

沉默。只有空调的低鸣。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用疲惫的话语说,“我全部听公司的安排。”

有人同样用真诚的话语附和,“我们也是。”

“感谢各位配合。”谭笑继续说,“此次事件虽然祸起技术部,但是启动调查的是公司内监会,由徽原总部调过来的人全面接手。我想各位也猜到了,你们坐在这里的同时,你们的一切办公设备已经被人转走。调查预计持续三天,这三天大家好好休息,就当是。”谭笑顿了顿,继续说,“就当提前给大家放一个小长假,公司给各位订好了酒店,这段时间不要外出,也不要贸然离职,这个节骨眼上,大家懂得都懂。”

这种时候,谁敢提离职那就是引火上身自证“内鬼”身份。

“哦还有,大家这三天全天保持手机畅通,好,就这样,散会吧。”

——————

中午,谭笑没去吃饭。

她虽然面上镇定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流露出来,心里却是有些拿不准的。

上午开会时,她刻意观察了曾经的部下——有两人面色平静,八风不动。即便她点名“内鬼”时,他们也只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过就这一下,就够了。

那两人谭笑太熟了——当初竞选风控总监,排在她前面的,正是这两位。论资历辈分,他们高出谭笑不少。但能力不等于资历。

“人越年轻,就越不会给自己设限。”当初面对考核官,谭笑说得直接,“一家年轻的互联网公司需要新鲜血液。年轻人喜欢看什么,对什么数据敏感,我懂。你不能让保温杯泡枸杞的人去体验蹦极,也不能让跳水运动员参加长跑。用户有偏好——而我懂他们的偏好。”

谭笑所说的“保温杯里泡枸杞”的人就是那两位。而当时那两位就坐在谭笑旁边,一个年过四十,另外一位岁数不详,但两鬓已生白发,深深陷落下去的眼袋和垂坠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状态并不是很好。

可能是年轻气盛说出了心里话,或者只是巧合地用了那一个比喻影射到了旁边两位。反正当时那俩人当即脸就垮了二里地。

不过面试官倒是心领神会一笑,对这一句无伤大雅又恰到好处的缓和现场严肃气氛的话很受用,赞赏地看向谭笑,让她继续说。

但谭笑见好就收,用打商量的语气迂回试探,“我想,如果我们公司只看资历的话,我第一轮就该被刷掉了,不是么?您花费宝贵时间用在我身上,自然有您的用意。”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谭笑敢这么说话,可不只是仗着年轻。摆在面试官桌子上,那一厚沓实打实的业绩,才是她真正的底气。

考核官最后说:“我们看人看长远。管理者的未来,就是公司的未来。我相信你的40岁,会比同龄人更优秀。”

面试官更加青睐谁,显而易见。

僧多粥少的管理岗,谭笑的胜出让竞争白热化。在男性占优的职场,一个女性鹤立鸡群试图独占鳌头时,注定会引来无数双手想将她拽下。

这些谭笑早有预料,只要不过分,她可以不计较。

但这次——明显是有人逾矩了。

她不可能想不到,这次的事情,大有可能是有人想要借机把她拖下水。

“咚咚。”

玻璃被敲响。谭笑从思绪中抬起头,看见办公室外站着这两天她避之不及的人。

其实也不用“避”,只是单纯的不想掺和到肖鸯的感情中去。

但肖鸯对谭笑可说是近水楼台,来公司培训的这两周简直把谭笑办公室当后花园了。

没等谭笑应声,肖鸯已经推门进来,熟门熟路接了杯咖啡放到桌上。看见谭笑眼下浓妆都掩不住的乌青,她促狭地挑眉:“哟,谁把我们谭总监折腾成这样?哪个男人这么大能耐?”

肖鸯不可能不知道今早公司发生的事,这三分关心七分看戏的语气,让谭笑眉头微蹙。

谭笑抚平情绪,眼皮半抬:“又有什么事?”

谭笑的脸与“亲和”无缘。优越的眉骨和深邃眼窝带出西方感的冷傲,眉毛不动只抬眼看人时,满是冰霜般的不耐烦。

肖鸯看似不怕谭笑,但被这么一看,心下还是发怵。这个节骨眼上开不着调的玩笑,谭笑这种注重边界的人,最是反感。

肖鸯敛了笑,把咖啡轻轻一放。

“你小助理就这么伺候的?水喝完了都不添?我能有什么事,想你了呗。”

“油嘴滑舌,你俩一个样儿。”

肖鸯瞳孔一缩:“你说谁?”

谭笑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刚才想起肖鹭了。也不怪她联想,两人调戏人的模样如出一辙,语气表情都像复制粘贴。除了是亲人,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曾经亲密无间。

当然,是事实。但鉴于如今说不清道不明的前任关系,谭笑打住了。

“咳,”她转移话题,“咖啡确实没了,谢谢。”

肖鸯被这明显的敷衍呛到,“唏”了一声,先前眼里那点警觉又期待的暗光黯下去。她盯着书架上那盆剑齿兰,少见地安静下来。

这份反常的淑女状,让谭笑都有些意外。

肖鸯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淑女打扮,从谭笑在insoul酒吧第一次见她就看出来了,肖鸯喜欢露肩露腰的美式穿搭,整个人也瘦,一块儿布子裹在胸前,后背仅露出两条交叉衣带,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在破洞短裤下白的晃眼。

肖鸯走的是嘻哈风格,喜欢涂鸦,刺青,要是皮肤美黑一下,配合她天生自带眼线的猫形眼睛以及精致凹凸的S身材,会像是一头矫健性感的猎豹。要是不化妆,纤细白瘦,则完全就是邻家小妹的清纯感。

谭笑也就只见过肖鸯一次素净的打扮,就是肖鸯来面试那天,肖鸯可能稍微做了一下功课,知道什么样子的造型面试通过率高,刻意把自己打扮好好读书的乖乖仔。

眼下既已入职,肖鸯穿衣风格就完全回归了本性。

谭笑那天去培训室做开场演讲,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在满场都穿秋冬色系的衣服中,穿着桃红柳绿,大胆开放,且从头到脚一身名牌的肖鸯,这丫头全身上下最普通的,可能也就是那顶彪马棒球帽了。

这种鲜明的个人风格,像极了某个人。

肖鹭。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谭笑想。

这两人曾经是一对,不奇怪。

肖鸯培训两周了,谭笑看过新人考核报表——不出所料,肖鸯是倒数第一。培训分三部分:企业文化、员工章程、岗位试题考核。审核岗靠的是记忆和风险直觉。

三部分分值比例2:2:6,一百六十人里,肖鸯“光荣”垫底。

但凡她把花在穿搭上一半的心思用在工作上,也不至于不及格。公司不推崇淘汰制,一培不过态度良好可进二培,直到通过。

态度不好?那就劝退。

现在一培结束,二培名单没有肖鸯。她八成是为这事来的——想请谭笑帮忙留下。

谭笑不急。谁的事,谁急。

她一页页翻资料,时间点滴流逝。稳坐钓鱼台的肖鸯终于耐不住了,却又不能直说,只好迂回战术。

“谭总监,还没吃午饭吧?”

谭笑确实没吃。她一忙就忘食,专家说这叫“心流模式”——专注时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连身体需求都进入节能状态,表现为不觉饥饿。

曾因长时间负荷工作得过胃病,不严重,但那位严肃的老中医叮嘱过按时吃饭。谭笑当面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忘,只在办公桌备了胃药。

被这一提醒,她才想起该吃饭了。老中医开的养胃药类似保健品,有临时充饥之效。谭笑下意识探手去电脑屏后摸——

只摸到空瓶。

不知何时吃完了。

“一起下楼吃饭?”肖鸯眼睛一亮。

这顿饭她盼很久了。趁午休办公区没人溜进来,就是为了约谭笑吃饭,好提二培的事。

结果谭笑完全看穿却装作不知,凉凉扫她一眼,客气婉拒:“不用,我点了外卖。”

肖鸯算盘落空,仿佛听到珠子噼里啪啦摔碎的声音。她嘟囔:“拒绝得真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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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城
连载中鲸鱼不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