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那英年早逝的男友

戚戚用力舒展自己疲惫僵硬的身体,扭了扭酸胀的脖颈,才伸手关掉电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天色已是浓郁深沉的黑,沉甸甸地压下来,叫人心口发慌。

她忽然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脸色隐约泛起一丝担忧。与还在加班的同事匆匆打了声招呼,她便抓起包急匆匆下了楼。

刚走出大堂,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黑伞,目光一直留意着楼内。在戚戚出现的第一秒,他嘴角便扬起笑容,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

戚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抱了一下,便急切地说:“你等急了吧?快回家吧,我怕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沈渊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整理跑动时被风吹乱的碎发:“没等多久。打车吧。”

正是下班高峰期,街头拥堵不堪。两人等了十几分钟,叫车软件上始终显示“排队中”。很快,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路边行人纷纷撑起伞,脚步匆忙,神色焦灼。

戚戚提议道:“这一片全是刚下班的人,我们往前走一段吧,去人少的地方再试试。”

沈渊没有多言,只伸手揽住戚戚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护。左手撑开的伞几乎全部倾向她那边,雨幕中,他任由自己的左边身体被雨水浸透,湿冷贴上皮肉。

伞下仿佛隔绝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雨势愈发凶猛,砸在伞面上的声响震耳欲聋,连近在咫尺的说话声也听不真切。戚戚仰头想和沈渊说些什么,可出口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意识到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但心里却觉得这样也很好。刚谈恋爱的甜蜜滋味像气泡一样往上涌,她忍不住一次次偏头去看沈渊。

他身高一米八多,而她才刚好一米六,被他护在怀里的时候显得格外娇小。她不时仰起头冲他微笑,沈渊低头,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是雨太大了。夜幕、雨帘、闪烁的车灯、湿滑的路面——这一切因素仓促地撞在了一起。一辆失控的车辆冲破雨幕,直直朝这对幸福的小情侣而来。

后来,戚戚对那一刻的记忆始终模糊不清。印象中只剩下大雨淋在身上的冰凉、惊慌行人的尖叫、以及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

连医生走出手术室时摇头说了些什么,她都记不清了。

医院的灯光惨白而冰冷,照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沈渊的脸色。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不再起伏。戚戚缓缓走近,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他脸庞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唤他:“沈渊……沈渊,你醒过来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

眼眶再也装不下泪水,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到最后,她崩溃地哭喊:“你起来啊……我害怕……你起来好不好……沈渊,我好害怕……”

警方找到她的时候,语气沉痛而克制:“小姐,请节哀。事故原因我们还在调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根据沈渊的档案,他的父母和亲戚已经全部去世了。您是他女朋友,他的后事……您愿意负责吗?”

戚戚曾听沈渊零零碎碎提起过他的身世,知道他孤身一人。她麻木地点了点头。

沈渊的葬礼很简单。他手机通讯录里的人少得可怜,戚戚挨个通知了他离世的消息。那些人只回了寥寥几句“节哀”,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葬礼上。戚戚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的男友。

她请了专业人士帮忙,独自一人走完了所有流程。最后,她抱着他的骨灰坛回了家。

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对她来说,在哪里都无所谓,没有让她感到心安的地方,这里不过是她的落脚点。屋子很小,一眼便能看全,原本没有什么装饰,东西也不多,安静得像一间样板间,冷冰冰的。

后来沈渊搬了进来,添置了栀子花、毛绒玩偶、各种可爱的摆件。还买了全套厨具,每天亲手为她做饭。慢慢地,这里才像一个家。

殡仪馆的人问过她要不要买墓地。戚戚拒绝了——一来墓地太贵,二来她不想沈渊再孤零零地待在外面了。

她把骨灰坛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沈渊,我们回家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沈渊的东西。都是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他搬来与她同居时添置的。前几天一直舍不得动,现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收拾掉。

墙壁上有一面照片墙,是他们三个月甜蜜时光的见证。几乎全是戚戚自己的照片——吃饭的、睡觉的、工作的、发呆的。而沈渊存在的,只有几张合影里模糊的侧脸。戚戚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你只拍我呀?想给你拍张照,跟你拍些合照你都不肯。”

沈渊说不喜欢拍照,他只喜欢记录戚戚的每一个瞬间。

戚戚尊重他的喜好,只是觉得可惜:“你长得这么帅,不拍下来多可惜。”

沈渊只看着她微笑,不答。

此刻,戚戚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照片,轮到两人的合照时,她才放慢速度,一张一张看过去。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那张眉眼深邃的脸——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微笑,目光却始终注视着照片里的另一个她,舍不得挪开分毫。

她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舍不得。只好转身继续收拾。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照片中沈渊的脸,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珠随着戚戚的动作不断转动,原本浅淡的微笑逐渐扩大、扭曲,变成一种狰狞而兴奋的笑容。

戚戚叹了口气,拿过一个纸箱,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去,然后推到衣柜最上面一层。路过照片墙时,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摆件和装饰被撤走后,房间又变得空荡起来。她不会做饭,看着那些厨具,也没有学习的心情。下楼打包了一份快餐——简单的辣椒炒肉,却没有沈渊做的好吃。她的嘴早被沈渊养刁了。吃了不到一半便没了胃口,随手搁在桌上。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想看看项目的进度。今天是她请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公司上班了。又随手点开一部综艺,当作背景音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去。她的房间采光不好,屋外还有微弱亮光,屋里却已经一片昏暗。戚戚没有发觉,只是频繁抬手揉搓酸涩的眼睛。

“啪——”

一道清脆的撞击声在屋里突兀地响起。

“?”戚戚猛地抬起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才惊觉房间已经暗得看不清轮廓。她连忙起身开了灯。综艺节目被暂停,空间骤然寂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奇怪……什么声音?不会是老鼠吧?”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东西掉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要是有老鼠,她也不能怎么样——总不能指望她去抓吧。要是沈渊还在就好了,他什么都会,修灯泡、修水管,连他们初见都是因为她拜托他修电脑呢。抓老鼠一定也不在话下。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但一直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便起身伸展四肢活动身体,从冰箱里拿出没喝完的饮料和零食,回到床上摆好靠枕,继续舒服地玩电脑。

不知不觉间东西吃完了,包装袋和瓶子随手搁在床头,她也懒得丢。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拿出睡裙去浴室洗头洗澡。虽然正值夏季,但她不喜欢冰凉的冷水——微微温的热水淋过发间,划过皮肤,带起一阵身心舒畅的松弛感。

浴室里很快热气腾腾,水雾弥漫。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飘进来,大部分汇聚在一起,少部分恬不知耻地缠绕在女人光洁的身躯上,试探着贴近她的皮肤,发现能触碰到,便迫不及待地四处游动。

怎么突然冷了?

戚戚只当是自己涂抹好沐浴露和洗发水后没有打开花洒的缘故。她闭着眼,伸手试探着寻找开关的位置。

可随着黑气不断增多,更多黑气拼命想往她身上挤,原本附着在她身上的黑气却不乐意了,霸道地驱赶着后来者。那些被赶走的黑气只能不情不愿地依附在周围物体上——包括那个开关。

戚戚的手几次从被黑气覆盖的开关上滑过,始终摸不到。耐心终于告罄,她抹掉眼睛周围的泡泡,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模糊间找到开关的位置,用力一拧,哗啦啦的热水立刻涌出来,冲走了她身上的泡沫。

戚戚下意识地朝浴室一角望去。

空空如也。

好像……刚刚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泡泡迷了眼,看花了。洗完澡钻进被窝,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没玩到半小时,眼皮就沉得不行。她瞥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是因为最近太伤心的缘故吗?居然这么早就困了。戚戚只来得及检查明天的闹钟是否定好,便一头栽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拉上的窗帘让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夜视能力再好的人,也只能看到物体模糊的轮廓。黑暗中,只有戚戚一人在床上睡得香甜。

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

突然,床头那只骨灰坛里飘出大股大股的黑雾,缓缓地、无声地在半空中凝结成人类的轮廓。区别在于,它没有具体的手脚和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剪影。

它分出一小股黑气,把床头那些垃圾和吃剩的饭盒一并卷进垃圾桶里,又简单打扫了几天都没有清理的房间。瓶瓶罐罐归位,桌面的水渍被擦干净,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

至于它的本体,则亲亲密密地覆盖在戚戚身上。它小心翼翼调整过,不会压到她。

可即便如此,厉鬼仍不满足。身上四溢的黑气连她一根发丝都不愿放过,远远看去,已经看不到少女了,只能看到一片仿佛会呼吸的黑色气体,密密地覆在床上。

“戚……戚……戚戚……”

它像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磕磕绊绊地呼喊少女的名字。试了好几次才渐渐顺畅起来。熟悉的声音似乎触动了梦中的戚戚,她眉头微微皱起,不安地动了动。

厉鬼有些慌了。它不喜欢她露出这种表情,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好冷……”戚戚呓语出声,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被角。

人类好像要盖被子。厉鬼笨拙地扯过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看到戚戚的眉头果然渐渐舒展开来,它自觉做了件好事,欢欢喜喜地钻进被窝,继续与她痴缠在一起。

它目前只有零星记忆,大多数事情都忘了。只记得怀中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它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怎么说话、忘了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却唯独还记得她。

它想和她在一起。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厉鬼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叹慰。房间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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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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