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风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指着地图上的国界线。
“这是现在的国界。东边到海,西边到帕米尔高原,北边到黑龙江,南边到曾母暗沙。”
“地图上这些线,”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省界和地名,“都是中国的?”
“都是。”
“这么大。”
他盯着那张地图,目光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新疆、西藏、内蒙古、广西、云南——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我们那时候,”他说,“东北被日本占着,北平丢了,天津也没了。淞沪若是打输了,国都南京也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中国就剩下这一片。”
他的手指在中国地图上的一小块区域虚虚画了个圈。
“从北平到上海,从上海到武汉——这条线上能守住的,没几个地方。其他地方,日本人占着,或者快被占了。”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边上,目光仍落在那张地图上。
“现在这么大。”
林晚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想起历史课本上那些地图。民国时期的,1949年的,现在的。版图在变,边界在变,有些地方名字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们那会儿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是怕打完仗,发现白打了。”
林晚风看着他。
他的目光还在地图上,没移开。
“东北丢了,华北丢了,上海丢了,南京也要丢了——我们打一仗丢一仗、被日本军队追着打,边打边撤退。有的弟兄临死前问我,团长,我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快了。”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快了是骗人的。拿什么打回去?”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却字字沉重:“人家有飞机,我们没有。人家有坦克,我们没有。人家军舰停在黄浦江上,炮口对着闸北,想打哪儿打哪儿。我们有什么?有的兵连枪都没有,拿着大刀往前冲。”
“我们88师526团,一千二百人,就剩我自己了。不是不能打,是拿人命往里填。一个团上去,三个钟头打光。新兵连怎么开火的都没学会,就被推上去。那一个个新兵......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都是他们各自的爹娘养了20多年、好不容易才养那么大的,有的甚至还没见过敌军的影子就被炮弹炸没了。”
他闭了闭眼。
“我有个排长,浙江人,当了六年兵。从长城打到上海,一身伤。他教新兵怎么躲炮弹,说‘听到炮弹破空的声音就别动,等它炸完了再跑’。可日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哪儿躲得及?”
他睁开眼。
“后来他也死了。就在昨天,一发炮弹落在他旁边。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剩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枪。”
他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林晚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那时候想,”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一仗打完,就算我活着,也不知道怎么跟那些弟兄的家里人交代。”
林晚风心里一阵闷痛,眼眶红着,轻声说:“后来打回去了。”
他没动。
“1945年,日本投降了。东北回来了,华北回来了,上海也在。”
他还是没动,眼底却红了。
“我们打赢了。虽然打了八年,死了很多人,但最后赢了。”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晶莹,却倔强的始终不肯落下。
“赢了?”
“赢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张地图,每一寸都是中国的。中国现在很强大,不会再有人随便闯进我们家里欺负我们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昏黄灯光下,他的脸写满疲惫,可那双微红的眼睛始终亮着,一直望着那张地图。
很久,他才开口:
“我的师……后来怎样了?”
林晚风一怔:“什么?”
“88师。”
林晚风沉默了几秒。
那支部队,后来有了另一个名字——八百壮士。
“你走之后,”她斟酌着字句,“还有一支部队留在了苏州河畔。四行仓库。四百多人,对外称八百。他们守了四天四夜。挡住了日军十几次进攻。苏州河对岸就是租界,成千上万人站在岸边看,看着他们打。”
“谁的部队?”
“524团。谢晋元将军。”
他一愣,眼底似乎有什么亮了一下。
“是他啊。”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是骄傲,又不只是骄傲,“好样的。”
“后来呢?守住了吗?”他又问。
林晚风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眼里那点亮光,让她有些不忍。
“后来奉命撤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撤进租界的时候被英国人缴了械,关在孤军营里关了四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租界,把他们抓去做苦力,很多人死在路上。”
沈渡没说话。
林晚风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该说这些。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身体站起来。
林晚风伸手想去扶。
但他已经自己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只是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胸口,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嘶。”他轻吸一口气,像在抱怨,又像在自嘲,“真疼啊。怎么死了还这么疼。”
他站稳,朝那张地图走近两步,轻声问:“活下来的那些人呢?”
“抗战胜利后都出来了。”
“那地方还在吗?”
“四行仓库?”
“嗯。”
“还在。现在是个纪念馆,墙上还有当年留下的弹孔。”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弹孔还在。”
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林晚风说,“还在。”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幅地图前,肩背微微绷着,不知在想什么。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炮击。”
他眸光幽深,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牺牲了,弹药也没了,阵地守不住了。我在手枪里留了最后一颗子弹……然后,炮弹就落下来了。”
他没再说下去。
林晚风看着他。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幅地图前。
即使重伤,肩背仍是直的,没有塌下去。
她想起那把手枪里那唯一一颗子弹。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