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赢了官司输了婚姻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那种没什么诚意的雨,不大,但足够把人浇得心烦。

秦可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还带着油墨味的判决书。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房产系原告婚前个人财产,归原告所有;被告的诉求,驳回。

驳回这两个字,法官念的时候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像两颗钉子,把她这五年婚姻的棺材板给钉死了。

她赢了,可她不高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的,像个敲钟的老头一刻刻的提醒着,让本就心烦的秦可更烦。

这双鞋还是结婚三周年的时候她买的,意大利手工,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现在想想,那两个小时的队,是她这辈子排过最不值的东西,没有之一。

“秦可。”林世豪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像是在施舍对方一点时间的腔调,“行啊,律师请得不错。”

她没回头,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很稳。这半年来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人面前,手不能抖。

“我律师是不错。”她说,“主要是你的律师太难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吗?”

林世豪笑了一声,绕到她面前。三十八岁的男人,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下巴,以前她觉得这叫精英气质,后来她明白了,这叫颈椎病,看谁都像在看下属。

“房子给你,行。”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一笔几百块的生意,“反正那房子也不大,地段也一般。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图什么呢?折腾大半年,闹得两边老人——哦对,你没老人。”

雨丝落在他的西装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秦可,我说句实在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那是他曾经用来谈成无数单生意的、推心置腹的声音,“你三十四了。离过婚,没孩子,没父母,工作是给人打工的。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官司你赢了,然后呢?你回去抱着那套房子过日子?”

秦可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了。从发现他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的那个晚上算起,整整三年。这三年里,这个人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一遍遍告诉她:你不年轻了,你离开我不行,你忍一忍,大家都这么过。她一度真的信了,信到胃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是应激性的,让她保持心情舒畅。她当时躺在检查床上想,心这个字,她快不认识了。

“林世豪。”她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现场吗?其实可以律师代领的。”

“因为我想当面看看,像你这样的一个逼王输光了之后,嘴能硬到什么程度。”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现在我看到了,挺开眼的。这套房产你不要,那你上个什么诉,可真能装好人。”

她走下台阶,走进那片没什么诚意的雨里。

身后,林世豪的声音追过来,浑厚中终于带上了点裂缝:“秦可!你会后悔的”

她没停。后悔?这个词她太熟了。

和林世豪结婚第二年她就后悔了,后悔到第五年,后悔这个词都被磨秃噜皮了,磨成一种日常的钝痛,像鞋里的沙子,走久了,你都懒得停下来倒。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刮不干净,像她想擦干净又觉得没必要擦干净的心情。等红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几十个未读消息,最上面是陈姐,一连串的感叹号: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赢了没有???”

“秦可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啊”

她单手打字:“赢了。房子归我。”

那边几乎是秒回,先是一个放烟花的表情,紧接着一条语音炸出来,陈姐的大嗓门差点把车载音响掀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那个烂怂样翻不了天!晚上出来high!我请!必须我请!”

秦可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往前蹿,雨刮器刮过一片干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上。

请律师,取证,开庭,调解,再开庭。这大半年,她像一个熟练的外科医生,把自己烂掉的婚姻一刀一刀地切下来,缝好,包扎。所有人都夸她冷静、理智、专业,夸她状态保持得真好。陈姐说得最夸张,说她去开庭的架势像去签八位数的合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冷静这个东西,是穷途末路的人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你得先输光了,才能赢。

两个人的家——不,现在是秦可家,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婚前父母掏空积蓄给她买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是这段悲惨婚姻的后遗症:进门之前先停顿,先听里面的动静,判断今天屋里的人是什么脸色,再决定自己该用什么表情。

现在不需要了。

屋里很安静也很黑,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黑得是上个月玄关的灯坏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林世豪的东西上个月就搬空了,搬得很彻底,连他自己买的那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手办都带走了,倒是她,把一套茶具忘在了他的纸箱里,也不是忘,那套茶具是当初刚在一起时去景德镇做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喜欢,可现在无所谓,一套茶具,就当扶贫了。

茶几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昨天没做完的方案。客户总监,title好听,但仅仅是好听,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喜怒哀乐全看客户脸色。以前她下了庭还得赶回来改方案,一边改一边想:人怎么可以把自己活成两份工,一份在公司,一份在婚姻里,两份都没有工资。

现在,婚姻那份工,辞了,还上了仲裁。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判决书,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色印章。原告秦可。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先是轻轻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大到整个客厅嗡嗡作响。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判决书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子。

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秦可,你可真行……你可真行……”

行什么呢?婚离了,人瘦了一圈,胃坏了一个,账上多了些律师费的窟窿,户口本婚姻状况那一栏,从此要盖上“离异”两个字。赢了一场官司,赢回来的东西,一套房子,一屋子安静,和一个彻底空掉的自己。

窗外的雨还在下,心里的雨也没有停。没力气了,就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她挑的,林世豪嫌贵,两个人为此冷战了三天,最长纪录二十一天,同一个屋檐下,两个活人,靠冰箱贴留言交流。

那时候她就想,婚姻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把两个人熬成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不是这样的。他会来接她下班,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会说“老婆辛苦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说不清道不明,温水煮青蛙,水温是慢慢升上去的,青蛙发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手机又响了。是中介小刘,嘴甜,姐长姐短:“秦姐!上次说的那个客户还在问,诚心买,价格还能再谈!您考虑得怎么样啦?”

秦可看着这间屋子。客厅里有一道墙,墙上本来挂着婚纱照,取下来之后,留了四个钉子眼,和一圈比周围白的墙皮,像一块揭不掉的疤。

“卖。”她听见自己说,“你约客户吧,我诚心卖。”

挂了电话,她把判决书平平整整地放好,起身去厨房烧水。她给自己泡了杯茶,捧在手里,站在窗前看雨。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狗在走,狗穿着黄色的小雨衣,走两步抖一下毛,狗都比她过的好。

秦可想,就这样吧,也不能比现在更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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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赖上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