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靠近

第二日晚上,林新月如期出现。

不过这次为了谨慎一些,她换上了彩云的丫鬟服饰。

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素雅,像一株刚抽芽的嫩柳。

今日的林新月,肩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她小小的脑袋在半开的门间探进探出,确定无人看见才放心进来。

一进门,她就看见长青靠在床头,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神也不再是昨日那般的戒备和警惕。

林新月走到床边桌子前,献宝般地将包袱打开。

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件,除了上药必需的物品之外,竟还有一盏小烛台,几根蜡烛,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

“今日感觉可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我昨晚见你这里只有一盏烛台,太暗了些,所以多带了一个,这个是桂花糕,可能会有点甜,你要是吃不惯可以少吃点,还有……”

林新月一面将东西归置好,一面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念了好多。

她似乎并不在意长青会不会回应,也不指望他开口。

她熟练地准备好药膏和干净的布巾,又继续道:“对了,我今日从太医那里讨了几颗消炎镇痛的药丸,你且拿着,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对你的伤大有裨益。”

长青望向林新月,神色难辨,然后他的视线迅速移开,望向窗外的月色。

“劳姑娘费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喑哑,但语气明显比昨日温和了许多:“其实姑娘,不必亲自前来。”

“只能我来。”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

“彩云来其实也行,但她是我的人,我不能让她置身险境。我就不一样了,万一被发现乱跑,太后娘娘也会救我。况且......”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脑袋可比她灵光多了。不过你大可放心,就算被人发现我在宫里乱跑,我也不会供出你的。”

林新月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天然而坚定的神气,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就应该如此安排。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种近乎天真却又无比清醒的勇敢。

她在权衡之后,选择了风险更低的办法,却又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那个风险的位置。

长青又沉默了片刻。

“姑娘聪慧。”他低声说:“只是这里终究是险地。”

他没有再拒绝她的靠近。

当林新月伸手轻轻揭开长青肩头的衣物时,长青的身体本能地僵住。

然后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那清凉的药膏和温热的指尖,再次覆上那些丑陋的伤痕。

见长青今日脸色缓和多了,林新月也按耐不住心底的疑惑:“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

昨晚她就极为惊讶,长青后背的伤明显不单单是那天受刑留下的,更多是一些旧痕。

长青沉默了一瞬,语气淡然:“宫里当差的,哪个身上没几道疤。”

林新月望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又低头从包袱里取出几根白色的布条:“我来帮你缠上,免得伤口暴露,又要发热。”

长青迟疑了片刻,依言直起了身子。

他光裸的上半身完全展露在她面前。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也更凸显出他宽阔坚实的肩背线条。

那是长期隐藏在藏蓝色太监服制下,属于一个年轻男子最真实的体魄。

林新月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蓦然红了耳根。

只是上药而已......

她很快收敛心神,拿起绷带小心地从他身前绕过,目光专注地看向那些抹好药的伤口。

为了缠绕得更加平整服帖,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需要靠近。清淡的馨香混着药味,丝丝缕缕萦绕在长青的鼻端。

长青僵着身体,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他只能僵硬地盯着对面墙上晃动的烛影,呼吸在极力压制下,变得沉缓而灼热。

很快,绷带在林新月灵巧的手指下被妥帖的固定好,柔软的结扣落在长青的胸口下方。

做完这一切后,林新月也莫名有些忸怩起来,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缠......缠好了。这个药膏的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明日再上一次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长青没有回应,也没有躺下。

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微微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泛着浅浅红晕的脸颊上。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高热后的灼热气息。

然后他伸手,动作有些迟缓的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中衣,披在肩上。

“明日......”他略略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明日不必再来了,剩下的奴才可以自行处理。”

这话虽然还是拒绝,但语气不再是往日那般生硬。

林新月愣了愣,脸更红了些。

其实她也觉得......

她低头收拾起那些散落的布巾和药膏,不自然地岔开话题:“二皇子为何总要这样为难你,若他以后还这样,那该如何是好?”

她的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长青沉默了一瞬,继而回道:“御用监掌管着皇宫各处库房的钥匙,二殿下看中了几件前朝留下的物件。那些东西,按规定不能出宫。”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嘲弄,又很快消失:“奴才不懂变通,所以,他得让奴才懂才行。”

林新月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望向他垂敛的眉眼上。

烛火昏黄,将他那冷峻的面部线条照的柔和了几分。

可正是这副模样,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近乎敬佩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得罪了人,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事,只是因为恪守规矩,不肯同流合污。

在这处处是算计,任人都想攀附的深宫里,他一个小小太监,竟敢对皇子说不。

林新月此刻看到的,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始终不肯低头的正直之人。

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进宫一定要在太后面前替他说上几句,让太后知道,这宫里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好人,以及二皇子是如何欺压这样的好人。

她这样想着,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长青依旧垂着眼,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和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同情和赞赏。

是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怜悯。

她竟以为他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好人。

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垂着眼,任由那温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不知为何,她那轻若无物,充满怜悯的目光。

在此刻却比任何重物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终于开口:“夜深了,姑娘请回吧。”

“好,那我回去了。”林新月理了理裙摆,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日我向太后娘娘随口提了你最近的操劳,太后娘娘仁德,让御膳房为你连煲了三日鸡汤,明早会送来。”

长青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右手。

太后无形中的看重和体恤,在宫里是比任何金银都更有分量的东西。

而这,是她认真为他争取的。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新月已经走到门边,伸手要去拉门的时候,长青终于开口。

“林姑娘,夜深了,路上当心。”

林新月闻言,唇角轻轻扬起。

“好。”她应了一声,而后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动着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青低下头,缓缓伸出手,轻轻触上胸口下方那个柔软的结扣。

只是刚碰到,便如受惊般倏地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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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新月为长青上药的三天后,她便听说长青身体已经大好,照常当值去了。

她也暗暗放下心来。

这日林府。

林新月早起梳妆罢,便在院子里修剪着几株开得正盛的金皇后。

林父身边的小厮候在月洞门边。见她修剪完才躬身道:“小姐,相爷在书房等着,请您过去一趟。”

林新月将剪刀递给一旁的彩云,理了理衣着,才往书房走去。

父亲很少单独唤她,即便是说话,也多是在用膳时随口提点几句,难得像今日这般郑重。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才推门进去。

林相本背对着她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坐吧。”

林新月依言落座,双手交叠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大皇子殿下,不日就要回朝了,你可听闻这个消息?”

林新月不知父亲为何提起这个,如实应道:“听太后娘娘提过两次。”

“景儿那孩子性情温和,人品贵重,几个皇子里属他最稳当。”林相的声音沉稳,不怒自威:“你刚回京不久,对京城的人事都还生疏,多走动走动,多结识些人,总是好的。他回来之前,花些心思想想送什么礼,提前准备准备。”

话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女儿明白。”

林相点了点头,没有再绕着弯子说话:“新月,你母亲一直身体不好,你是林家独女,应当明白你身上的担子。”

林新月唇瓣轻抿,没有应声。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是男儿身,不能入仕,不能光耀门楣。

她能做的只有嫁得好,嫁得让林家更有分量。

林相见她不语,也没再多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旁的,便让她回房了。

林新月出了书房,脑子里一直想着父亲刚才的交待。

要备礼物,可究竟要备什么礼物,她心里却没什么底。

大皇子身份尊贵,又见多识广,定是什么都不缺的,她一个刚回京的丫头,能送出什么让他入眼的东西来呢?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长青。

御用监掌管着宫里的各处器物,他心思又缜密,定然能帮她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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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明月锁深渊
连载中酒窝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