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樱招呼着身旁的玲儿，放下帮她提着的大包，歇一口气。
此刻两人正站在村口的大路上，等着去县城的班车。没办法，得先到了县城，才能坐上通往省城的火车。
玲儿放下包，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樱子，去了省城别忘了给我写信啊！”
叶樱从兜里掏出一条红绳编织的手链，拉过玲儿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她低着头，指尖细细地调整着松紧，嘴里应道：“嗯，我会经常写信‘查岗’的哦！这学期开学你也该升高三了，一定要好好复习，明年争取来省城与我相会！”
玲儿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学习跟喝水一样容易呀！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在学习上拉着我，我估计早就出去打工了。”
叶樱终于给她调整好了合适的大小，轻轻点了点玲儿的额头：“那也要你愿意被我拉呀！”
她按住玲儿的肩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玲儿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承诺：“考上大学，是你脱离那个家庭最好的路。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要拼命一搏！”
玲儿看着眼前这双真挚的眼睛，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年她初中毕业，成绩明明够上高中，可她的亲爸和亲奶奶都坚决不让她继续念书，找了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准备带她进厂做活。玲儿急得团团转，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叶樱求助。叶樱二话不说，带着司婆就上了她家的门。后来，玲儿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高中。
收回思绪，玲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兴奋地晃了晃。绳结末端垂着两颗红色的玛瑙小珠，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满是喜悦地开口：“樱子你的手真巧！这条手链好漂亮！”
叶樱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喜欢就一直戴着，不要取下来。”
她没有告诉玲儿的是，这是她加持过的护身符，可保一般邪祟不得近身。
玲儿转过身，也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满了用彩带编成的小五角星，五颜六色的，像装了一整瓶的星星。
她一把塞到叶樱手中，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呐，这是我给你的临别礼物——99颗许愿星！去了省城，可别被那里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忘了我这个你最好的朋友哦！还有，还有'苟富贵勿相忘'！”
叶樱冲她挤挤眼，笑得眉眼弯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们的‘村里一枝花’呀！”
玲儿不依，伸手去挠她：“好啊，你打趣我！我可不敢担一枝花的名头。谁不知道我们村的小樱子，在学校里是收情书收到手软的存在呀！”
两人笑闹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像两只欢快的麻雀。
远远的，班车终于开过来了。二人停止了打闹。叶樱从玲儿手中接过瓶子，顺手从玲儿的肩头捏起几根落发，小心翼翼地塞进瓶子里，盖好盖子，收进她从不离身的小挎包里，轻轻拍了拍。
玲儿帮着她把行李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放好，然后下了车。她站在车窗外，眼泪汪汪地看着车内的叶樱。
叶樱把行李塞在座位下面，转头看见玲儿那副模样，心里一酸，却还是把手伸出窗外，朝她挥了挥，声音故作轻松：“别这样，掉金豆豆就不漂亮了。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咱们就能见面啦！”
玲儿吸了吸鼻子，拉着叶樱的手不肯松开：“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你！”
叶樱拍拍她的手背，俏皮一笑：“此时此刻，玲儿小姐，是否愿意送我一曲《祝你一路顺风》？”
玲儿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她正要开口说话，公共汽车响了几声喇叭，缓缓开动了。
叶樱从窗口探出身子，朝玲儿用力挥了挥手。玲儿鼓足勇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渐渐远去的公交车，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祝你一路顺风！”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开来，被风吹得很远很远。车上的叶樱回过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一直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班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路上有人招手就停，等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叶樱的火车是傍晚六点十分的，她出了汽车站，在附近找了家面馆，随便扒拉了一碗面，就匆匆赶到火车站，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待着。
这趟通往省城的火车，因为慢，票价便宜，所以坐的人特别多。候车厅里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攒动，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吵得人脑仁儿疼。
叶樱好不容易在靠墙边找了个地方，把行李放下，一屁股坐在包上，这才有空喘口气。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也有家长陪着孩子一起坐车的，但更多的是挑着担子的——担子里装满了自家种的菜、山里的干货，都是要带到省城去卖的。
这趟车到省城刚好是早上**点的样子，这些人卖了货，再坐下午的车回来，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为了生计奔波。
叶樱正看着，突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一个胖女人正靠着占座位的包嗑瓜子，瓜子皮乱飞，身边的人受不了她的口水洗礼，硬生生在她周围空出了半米的圈。
那胖女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打量着叶樱，见叶樱看过来，她忙扭过头，假装在和身后的人说话。
叶樱眯了下眼睛，再睁眼看那胖女人时，却见她周身裹着一团灰雾，雾气里夹杂着数条黑线，像蛇一样游走。
她正想收回目光，斜刺里一个人影突然闯进了视线。那人穿着普普通通，长相也平平常常，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此刻叶樱看到的，却是一个浑身冒着黑雾的庞然大物，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蜷缩成一团。
叶樱心里啧啧称奇：这人得干了多少坏事，才能黑成这样？
那男人正闭着眼假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精光一闪，朝叶樱这边望了过来。
叶樱在他睁眼的瞬间，连忙垂下目光，心里暗暗思忖：四婆平日里教导我，做这一行，千万不能主动去揽因果。否则替人背了因果，就得替人还清才行。
这两人……罢了，人贱自有天收。不惹我，大家相安无事；要是敢惹到我头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正想着，广播里响起了检票的通知。叶樱拎起大包小包，跟着人流艰难地往前挪。好在她这些年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素质还不错。
检了票之后，拉着行李脚步飞快地找到了车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座位跟前，把行李塞进上方的行李架，这才坐下来，重重地松了口气。
车厢里比菜市场还热闹。嘈杂的人声中夹着鸡鸭的叫声，有人为了抢座位吵得面红耳赤，过道里也站满了人，为了争一块站脚的地方互相骂骂咧咧。真是人声鼎沸，吵得跟几百只鸭子一起叫似的。
叶樱干脆闭上眼，老老实实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不见为净。
好在没过多久，列车终于驶出了站台，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叶樱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刚转回目光，就一眼对上了对面座位上胖女人笑意盈盈的脸。
正是候车厅占座还乱吐瓜子皮的那个！
这是个两人座，胖女人旁边坐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会》，正看得起劲儿。叶樱这边靠过道，坐着一个挑山货的农民打扮的人。
“小妹妹，一个人去省城呀？家里大人没送你去啊？”对面的胖女人递过来一瓶刚打开的橘子汽水，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叶樱眼尖，看见她伸过来的手手腕内侧有一团青黑色的刺青，像一条盘踞的蛇，又像一个骷髅头。她正想仔细看看，胖女人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叶樱脖子上的阴阳鱼突然烫了她一下。她不动声色，把戴着银镯的左手放在小桌上。镯子上的翡翠表面凝出一条细丝般的红雾，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瓶开口的汽水里。
原本冒着细密气泡的橙色液体，突然浮起一层白沫，翻涌不止。
叶樱眼神一暗，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谢谢阿姨，我喝不惯冰的。”桌上的瓶子，她碰都没有碰。
不料，坐在她旁边那个农民打扮的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本地话，突然冒了出来：“嘿，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人家好心请你喝汽水，你咋还不领情呢？”
叶樱转过头，这才认真打量起自己旁边这位。
那人穿着一件污糟的衬衫，里面是一件破了洞的蓝色背心，脚边堆着半麻袋山货，占着地方，腿都伸不直。
他见叶樱打量他，立刻堆起一脸貌似憨厚的笑——断纹眉，吊梢眼，眼袋肿大，眼下青黑，鼻翼旁一颗硕大的长毛黑痣，眼神闪烁不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樱看着这副面相，心念一动，目光移向那男子卷起半截袖子的肘间——果然，那里有数个细小的针眼。叶樱心里明了，怪不得是皮包骨的干枯样。
她眨了下眼，再次定睛看去，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干枯男人背上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少黑漆漆的业债！十恶不赦之徒，没跑了！
那胖女人适时出声，拉回了叶樱的视线：“喝不惯就不喝吧。阿姨我这还有香喷喷的肉包子，来分你一个。”说罢又递了个包子过来。
叶樱摆摆手谢绝：“我上车前刚吃过，这会儿不饿，阿姨你自己吃吧。”
胖女人连遭两次拒绝，面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悻悻地收回手：“看你小姑娘孤单一人，照顾照顾，你还不领情！”她把包子放回袋里，另掏出一个啃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乘客们大部分掏出自带食物开始解决晚餐。车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夹杂着鸡鸭的屎臭、人身上的汗臭，混杂成一股复杂的气味。
叶樱干脆闭目养神，不再搭理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