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公司楼快十一点了。南方的七月,晚上也不凉快,风是热的,像有人贴着你吹。楼下便利店还开着,我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喝了一半。
她的微博名是一串字母加数字,我记得开头是 song。
搜了二十分钟。她改过名,现在叫「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头像她本人。侧脸,面馆,举着一双筷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最后一条是四个月前。一碗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文案两个字:好吃。
底下三条评论。一个叫「放」的说「少吃点辣」,她回「不放辣没味道」。还有一条问「你还好吗」,没有回复。
她发得不勤,一个月三四条,都是吃的,偶尔有猫。
翻到她毕业那年。有一条是拍我,我在食堂睡觉,嘴张着。配字:「二号床已阵亡」。
我笑了一下,喉咙就堵住了。
我退出她的主页,去看她最近给谁点过赞。
一个做运营的同事说过,一个人不发动态,只要还点赞,就说明他还在。
她点赞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吃的号。往下拉,有一个叫「放」的,我点进去。
是个男的,头像摩托车,简介三个字:修车的。
他的微博全是车。
偶尔有几张不在车上的。一张是背影,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喂猫,穿着校服外套。
那是小满的外套。她穿了整个冬天,袖口磨毛了,我说换一件,她说这件暖和。
我把他的微博从头翻到尾。
翻到去年十一月,只有一句话:
「今天她笑了。」
配图是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比了个耶。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贴着一块透明胶布,胶布边上有一圈淤青。
便利店的店员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二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店里的马甲,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
他说:「你坐这儿半小时了。」
我说:「嗯。」
他说:「等人?」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没走。
他说:「你朋友不理你了?」
我说:「嗯。」
他说:「那就等。」
「人等得回来的。」
我说:「不一定。」
他说:「那就等着。」
他说:「要不要进去坐。」
「里面有空调。」
「外面有蚊子。」
我说:「谢谢。」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哭也行。」
「反正没人。」
我抬头。
他说:「我上个月也在这儿哭过。」
「我奶奶走了。」
「我就站在那个货架后面。」
我说:「你怎么不回家。」
他说:「回家更难受。这儿有人,但是没人管你。」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给我拿了杯热水。
他说:「不要钱。」
那杯水我一直没喝。
我点开私信。
我打了三次。
第一次:「你好,我是宋小满的大学室友,请问她最近怎么了吗。」
删了。太软,像骗子。
第二次:「你是小满男朋友吗,麻烦让她回我一下微信。」
删了。太冲。
第三次:「你好。小满从四月开始不回我消息,朋友圈也看不到了。我有点担心。如果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一句。谢谢。」
这句留下了。我看了两分钟,按了发送。
发送之后,界面变了。上面多了一行灰字:
「由于对方设置,你只能发送一条消息。」
我愣了一下。
我退回她的主页,又点进私信。
那行灰字还在。
一条消息。
我坐在台阶上。
如果他不回,我明天再想办法。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拿的。
他回:「你是谁啊。」
我说:「我是宋小满的大学室友。」
「一号床二号床,我们一个寝室住了四年。」
「她出院那天我刚被推进去。」
「我们每个周末一起出去玩。」
「她陪我见过我前男友。」
我打了三百字,没分段,错了两个错别字。
发出去之后,我又打了一句:
「她怎么了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回:
「她七月六号就走了。」
我一个一个字看。七月六号。走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哪了」。
这个反应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羞耻。我真以为她去了什么地方。回老家了?去外地了?
我打:「去哪了。」
发出去我就明白了。
我把手机按在腿上,把头低下去。
不。不对。
我又把手机举起来看。
「她七月六号就走了。已经火化了。」
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你是她什么人。怎么现在才来问。」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
不是「她去世了」。也不是「节哀」。
是「怎么现在才来问」。
台阶很凉,凉气一直往上走。我手里那半瓶水上全是水珠,流到手指缝里。
我想回他。
我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删了。我什么都没做,对不起什么呢。
我又打:「我不知道。」
删了。四个月没问过一句,不知道什么呢。
我打:「她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她。」
他回:「看不到了。骨灰在她妈那儿。」
我说:「她最后怎么样。」
他说:「她最后三天一直在问。」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你什么时候来。」
「她跟护士说,我室友要来接我。」
「说到第三天。」
我坐在台阶上,手指头发麻。
我说:「她怎么走的。」
这句我发出去了。
他没有马上回。
有一只飞蛾一直撞灯管,撞一下,停一下。
过了很久,他回:
「肠子的老毛病,复发了。又做了一次手术。」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的。」
「第四天早上,没醒。」
「抢救了四十分钟。」
四行字之间隔了很长时间。
我想问很多事。哪家医院。为什么成功了还会没。
我说:「她疼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
他说:「疼。打了吗啡也疼。她不让人说。」
我说:「她妈呢。」
他说:「在走廊上坐着,坐了两天,不进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一进去,小满就装没事。」
「她妈一哭,她就说妈你别哭,我这不好好的。」
我说:「她跟我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你们每个人的话,她不删。」
我说:「谢谢你。」
他说:「我早该说的。是她说别告诉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说你忙。」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大四那年冬天,她问我,江晚,你说我们毕业了会不会就不联系了。
我说怎么可能。
她说,我看我姐她们,一毕业就都不联系了。
我说我们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们是从手术台上下来的。
那一天是一月。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病会再来。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上蹭了一块灰,白的,拍不掉。
我上楼,把手机插上充电线。
开机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我妈,也不是看群。
我把她的对话框往下拉,长按,点了「置顶」。
她已经不回我了。
我想的是,等她回我,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我工位边站着。
他说:「你昨天几点走的。」
我说:「十二点多。」
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睡。」
他说:「那个合十的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
我说:「查什么。」
他说:「那个合十。」
「我查了一下,网上说有好几种意思。」
我说:「哪几种。」
他说:「谢谢,拜托,祈祷。」
「还有一种,是告别。」
我说:「告别?」
他说:「有些人不用文字。」
「就用这个。」
我说:「谁会用这个告别。」
他没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
「我只是查到了。」
他说:「你要是想找她,就去找。」
我说:「找不到了。」
他说:「那你更得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会一直想。」
「想到四十岁。」
「想到你忘了她长什么样。」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咖啡,一边等一边刷手机。
寝室群有三十七条新消息。
我点进去。
最上面是珂珂发的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人的微博主页。名字我认得,「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珂珂说:「这是小满吗。」
周妍回:「是她。」
珂珂说:「她微博四个月没更新了。」
周妍回:「我知道。」
珂珂说:「你知道什么。」
然后就没有了。
往下三十多条,全是撤回的提示。
三十多条。
一条都没留下。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那杯咖啡烫得我换了一次手。
我给周妍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但是没说话。
我说:「群里撤了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说:「珂珂发的那张图。」
她停了很久,说:「江晚。」
我说:「嗯。」
她说:「你先坐下。」
我说:「我坐着。」
她说:「你先别激动。」
我说:「周妍,你说。」
她那边有学生的声音,有人在喊老师。她说:「等我一下。」我听见她关门。
她说:「我上个月给她打过电话。」
我说:「打通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一直没人接?」
她说:「不是。」
「是关机。」
「连着打了三天,都是关机。」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给她妈打了。」
我说:「她妈怎么说。」
她说:「她说小满不方便接电话。」
我说:「什么叫不方便。」
她说:「我当时也问了。」
「她妈就重复这一句。」
「说了四遍。」
我说:「那你就不说了。」
她说:「江晚,我不敢说。」
「我一说,她就得再哭一次。」
我说:「你信了?」
她说:「我信了。」
「我那时候在带毕业班,我一天上六节课。」
「我想,人家家里的事,我追着问不好。」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就到八月了。」
我说:「你们谁知道。」
她说:「珂珂昨天才知道。」
「她一直以为小满还在。」
我说:「那我呢。」
她没说话。
我说:「没一个人告诉我。」
她说:「江晚,我以为——」
我说:「以为什么。」
她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们俩那么好。」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咖啡店门口站到咖啡凉了,扔进垃圾桶,上楼。
我坐下,把珂珂那张截图放大。
是我查过的那个微博。
我打了四个字,发给周妍:
「我要去一趟。」
她回:「去哪儿。」
我说:「她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