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贺驰知道吗?”

“贺驰知道吗?”

“贺驰知道吗?”

……

这话像钟声一样震荡在栗安娴脑子里,循环往复,还是那种很大的钟,敲一下,嗡的一声,余韵悠长。

不是错觉,真的是钟声,不知道是什么人敲的,偏偏这时候响起,寺庙钟声是让人,心静则静,心乱愈乱。

她是心乱。

她本来是质问的人,现在身份调换,目光无法坚定,闪烁不定,想要看到什么,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目之所及,几乎只能看到面前的这个人,抬头是看到他的脸,看到他深邃的漆瞳,平视是看到他的领口,低头是看到他的裤腿和皮鞋,偏头余光也会看到了,怎么都看到,这让她惶恐的存在,就算背过去,向刚才那样背对着他走,都能感知到那灼烫的目光。

这样霸道的存在感,这样让人感到窒息的存在感,收缩着,桎梏她,最后让她像是脑袋上被套上一个不透气的塑料袋子,收口紧紧的,禁锢她的一呼一吸。

她往后退了一步,是惊惧无措,又被他扣住手腕,她推拒,被他折着举起来,倾身向她,无限接近,直到几乎贴在她耳廓上,在她耳边追根问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听到他的声音和着钟声一起回响。

“你想怎么样?”

宗忱略偏头,看着栗安娴的近在咫尺耳朵和侧脸。

“回答我的问题。”

栗安娴胸口因用力的呼吸而起伏着,她深深吸气,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在你房间,对,我在你房间,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认了就好。”

她认了,亲口认了,宗忱情不自禁扬唇,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眼底的霜雪化冻,收敛了故意释放的压迫力,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姑娘,是不很好,怎么办呢,在这件事上,他是非要计较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认?你知道我找错了人,就只看着,嗯?”

他记得清楚,迟茵说那耳坠是她的耳坠时,栗安娴就在旁边。

“你放开我!你太用力了,我手腕疼。”她感觉她手腕要骨折了。

宗忱放轻了一点儿力道,却是没有放开她,目光还看着稍远的地方,那正走过来的人。

他笑意不减,丝毫不慌,继续说:“为什么不认?”

“我怕你算账。”栗安娴诚实地吐露了真言,如果,不是在这里被他逼问,她大约是会给他一套完美的说辞。

不过,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

再坏的,大概就是贺驰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她不知道,贺驰不是一个脾气差的人,即便是生气也是平心静气的样子,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是对她失望和她分手吧。

没有犯过错就好了,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就好了。

好不容易与过去决断,要往前走,偏偏脑子进水,自己给自己戴上一副连接着过去的镣铐,无论她刻意忽视,提心吊胆往前走了多远,那拽着镣铐另一头的人随时能把她拽回去,去面对她没有真正淌过的沼泽地。

“哦~怕我找你算账?”宗忱语气愉悦,“你觉得我会找你算什么账?”

“这件事,我郑重向你道歉,我当时心情很差,又喝太醉了,把你误认成了另一个人。”她不敢看向殿宇,心虚,语气也是飘忽的。

宗忱愉悦的情绪终止,融化不久的眼底再次封冻,正要说什么……

“Aria,宗忱?”

分明是晴空万里,栗安娴却好似再次听到惊雷轰鸣,今天这已经是第二次,她想,果然,人是不要犯错,她以为的永远的秘密,在烈日炎炎之下,以扭曲的表现形式重见天日。

她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一样的懵了一会儿,强行分出一聚清明,再次用尽全力挣脱宗忱的桎梏,这一次,是很轻松,反而她自己太用力甩手把手甩得微微扭疼。

她咬紧了牙齿,唇抿成一线,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办,最本能的反应是往后退,远离面前这个人。

脚底下是平地,她却不知怎么的脚后跟好像碰到台阶,重心不稳,栽倒前,还好被人半揽住。

是贺驰刚好走到了她身后,接住了她,她依赖地抓着贺驰有力的臂膀,安全感,她终于看到了抓到了安全感。

宗忱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嘴角扯了扯,微笑,笑意凉薄。

贺驰扶住了栗安娴,随意地问:“你们俩刚才在干嘛呢?”

“说事情。”栗安娴抢先说。

宗忱睇了栗安娴一眼,附和说:“是在说事情。”

“说什么事情?”

“在说以前在S国的时候——”

栗安娴脸色更加苍白,无意识地抓紧了贺驰手臂,望着宗忱。

宗忱盯着栗安娴不停颤动地羽睫,迎着她近乎祈求的目光,气定神闲地继续说:“她在酒店遇到麻烦,我受她父亲所托去酒店接她。”

“这件事Aria和我说过,她当时很害怕,多亏你带她离开了那里。”贺驰拢了拢栗安娴,低头看她,面色霎时变得凝重,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生病了?”

栗安娴摇了摇头:“没事,有点儿热,刚才晒了一会儿。”

贺驰关切地覆手在栗安娴额头,确认她无事才揉了揉她头发,而后看向安静待在一旁的宗忱:“你今天过来是为了给奶奶祈福?”

宗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贺驰和宗忱简单寒暄几句,栗安娴没怎么认真听他们说话,直到听到贺驰说“那你先忙着,我和Aria先走了”,她才做出了些反应,知道是要走了。

宗忱目光在他们俩之间逡巡,笑意淡淡,关切似的说:“今天天儿是挺热,别晒久了,中暑。”

栗安娴抓着贺驰手臂的手落下,抓到了贺驰手掌,贺驰反手顺着她指缝和她十指相扣,捏了捏,她感觉到这是安抚她的意思,心里涌动的心绪渐渐舒缓。

牵着贺驰的手走很远了,栗安娴终于恢复了正常。

坦白,她得向贺驰坦白,怎么坦白。

栗安娴一手和他交握,一手还抱着他手臂,身体靠着他走,她喜欢的,爸爸妈妈赞同的,门当户对的,好像会有好结果的感情,也许要被她搞砸了。

墨蓝色发带随风飘起又落下,海藻般的长卷发随着走动宛若弹簧一样弹动,让那截被束出来的细腰若隐若现。

秦宛初在一旁站了许久,最终慢慢走近那一直望着两人离去背影的男人。

宗忱感觉到了身旁有人走过来,收回了视线,他嗤声笑了笑,看起来颇为正经地问秦宛初:“你觉得捉摸不定的风用什么才能困住?”

原本就一阵更有威力的风吹过,树梢舞动,地上斑驳树影随之摇曳得更厉害。

“风是困不住的。”秦宛初抬手,感受风从指尖穿过,试着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一瞬间,是怅然若失。

宗忱呵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想困住什么风?”秦宛初问。

“刚才在这里的风。”宗忱说。

秦宛初望着他自傲的模样,眼神复杂,嘴唇翕动,终究是什么也没继续追问,而是说:“已经为奶奶祈了福,你是现在要走还是……”

“走。”

“好,你先走,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儿点长明灯抄经再走。”

宗忱神色微动,一语未发,朝秦宛初点了点头后往外走去,是走向另一个停车场。

秦宛初望着宗忱远去后,仰头望天,无声说:“其实他是来这里看你,只是想祈福,何必挑今天这个时间,这么多可以祈福的地方,何必是来这里,看到他你肯定很高兴。”

说完,她感觉周身卷来一阵风。

晚上,栗安娴掐着时间打越洋电话,打给迟茵的,迟茵工作调动,去了国外工作,走得匆忙,她知道这是迟茵主动要去的,是为了尽快切断糟糕的一切。

打了三次,迟茵才接起她的电话。

她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问候一声,直接问:“孩子的事,怎么回事?”

“你们……都知道了?”迟茵语气听起来是有些愕然。

“是,我知道了,爸爸妈妈还不知道。”栗安娴佯装肯定地说。

孩子果然有问题!是什么问题?她无法判断,是孩子流了这件事有问题让宗忱耿耿于怀,还是孩子本身有什么问题。

“谁告诉你的?宗忱?”迟茵问。

“对,宗忱告诉我的,”栗安娴试探着诈问,“你怎么敢这么做的?”

“怎么敢的?我也不知道啊,原本是没那么喜欢他,这种自我的人,我没兴趣费大工夫去攻他心,讨他爱,可是呢,你和秦宛初都对他有意思,我就想把他抢到手,我就想看你们得不到,特别是你。”迟茵语气轻松,最后一句重音强调,“噢,我是故意怀孕让他不得不迫于栗宗两家压力娶我,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你有病!迟茵!你真的有病!”栗安娴大声斥骂,“我对他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即便某一时刻有,那也是她脑子进水了一念之差,如同宠物猫看到桌沿轻易能触及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就爪子贱想要碰一碰,把东西扫落到地上。

“我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但不代表你不想玩玩,不想偶尔找一次刺激,你骨子里最爱刺激,他对于你来说就是你会想要尝试的刺激,你既讨厌他又他被吸引,我没说错吧?”迟茵声音有些飘忽,似乎难过,似乎没有,“你是玩过了尝试过了之后就后悔了,往前走了,我后来却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她无法不承认,他的魅力恰恰来自于他的冷漠绝情,他是雪山之巅盘旋的飞鸟,没人会不想要试着把他捕到网里。

栗安娴听着,缄默无言,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有一些发懵,今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轰炸她的脑子,此时是强弩之末,仅有一缕清明吊着她的精神。

迟茵就这样挑破了这个天知地知,她们知,她们心照不宣共同维护的秘密。

果然是迟茵告诉宗忱的。

听筒里,迟茵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件事,我做得不对,谁都可以责怪我,唯独你不行,安安,没有我替你认了这件事,你觉得当时宗忱不会找到你吗?

呵呵!你想随便玩玩,他就上了你的钩,你多大本事啊。

你知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对他是本来就有好感,只是放不下身段不顾他的漠然去接近他,不像你和秦宛初啊,你们可以,呵呵,真让人感到挫败。”

“就因为这个,你耍手段逼婚?”这么可笑的理由!栗安娴内心是掀起狂澜波涛,迟茵是真的死性不改,她未必喜欢的东西,如果是别人有的,她就会想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这一次迟茵付出的代价是一个孩子,活生生的一条生命。

迟茵的口吻又风轻云淡起来:“他却主动来找我了,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吗?因为那个孩子,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真是多亏了你啊,是因为你啊,他对你可是念念不忘。”

栗安娴下意识否认:“不,他没有对我念念不忘。”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她害怕她的一次爪子贱酿成大祸,栗庭安的橘猫,就总是这样闯大祸,最严重的一次,弄倒了妈妈的一个孤品花瓶,因此被“赶出家门”,从此养在了栗庭安的公寓,不让养在家里。

迟茵意味不明冷笑了一下,继续说:“孩子不是他的,他找到我后,盯着我吃了避孕药,根本不用大费周章,那天晚上进他房间的人可不是我,你才最清楚那天晚上的事,不过嘛,为了确保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之后几天我和一个男人度过了几个美好的夜。如我所愿怀了孕,挑了时间和爸爸说了这件事,爸爸去和宗家谈了婚事,我就这么得到了你的婚约,谁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但这时候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乎,我是真的想嫁给他了,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后悔作茧自缚,我应该循序渐进,而不是走岔了这一步,如果没有怀孕的事,或许是还有机会,又想一想,如果不是怀孕,他根本不打算为一夜情迷负责,他真的很混蛋,事已至此,我没办法,只要他碰我,他就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人不是我,我当然不能让他碰我,他当然就会去碰别人,他身边人又不止我一个,不是非要找我,一步错,步步错,一个谎,千万谎。

我痛苦就这么开始,我知道症结所在,却不敢解决,也无法解决。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只能瞒着,瞒到婚后,时间长了他未必还记得清楚,就算发觉不同也已经结婚了,覆水难收。

你知不知道我丧心病狂到想来问你,问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问清楚所有细节,好让我能瞒过他,反正你不想和他在一起,也怕他知道真相。

婚期将近了,我更加的焦虑,我愈发清楚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因为你一时兴起。”

迟茵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疯狂,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分开也是因为你,你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我们之间,都是因为你!但我最不介意的就是你,我最介意的是,他对爱分得太清楚,不爱就漠然置之,绝不心软。

最后击垮我的是,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我却根本抓不住他,这场婚礼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一个人的游戏,我忍不住找他控诉,接听电话的还是秦宛初,呵呵,是秦宛初啊,她还在身边,他原来也是长情的人,他们,多少年了,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栗安娴,我做错事已经遭了报应,不过,这一切我都不要了!”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惹了一大堆麻烦后一走了之,每次都这样,你每次都这样,想要就抢,不要了就丢开!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轻易原谅,如果他要报复,迁怒栗家——”

迟茵打断栗安娴的话:“你来承担啊,原本就是你招惹的祸,不是吗?无论后果是什么,都该由你来承担,剩下的事,与我无关了。”

“与你无关!怎么与你无关?你就这么丢下这个烂摊子,你当初不插手,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不也没拆穿我,现在不过是一些回到原轨,这本来就是该由你来应对的事,不是吗?”迟茵说着,“你别怪我,你躲不掉了,你是始作俑者,你是最初煽动蝶翼的那只蝴蝶,这场风暴是由你开始。”

栗安娴被残酷的真相击破心理防线,语无伦次地辩解:“我……只是喝醉了……我喝醉了!走错了房间,后面发生的事与我无关,是你自己要的,你自己认的……”

“安安,你信吗?你喝醉了,这是个非常完美的借口,你自欺欺人到你自己相信了吗?”迟茵停顿住,下一刻,栗安娴听到她声音再次清晰传来,仿佛从地狱深渊而来的声音,“他这样谨慎的人,是会随便和人一夜情的吗?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他为什么让你留下了,为什么碰你了,你敢,直面真相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恨他
连载中雨木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