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图书馆的纸条

周三下午的两节自习课,像是被盛夏的蝉鸣拖成了慢镜头,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空气烤得发烫,连教室墙壁上贴着的“静”字标语,都像是被热浪蒸得失去了力道。教室里的喧闹比往日更甚,后桌的两个男生还在为昨晚联机游戏的翻盘胜利争得面红耳赤,拳头捶着桌子砰砰响,唾沫横飞地复盘最后一波团战的精妙配合——“我跟你说,最后那波我闪现开团,直接把对面后排切烂了,要不是我,咱们能赢?”“切,明明是我辅助及时给盾,你早被秒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前排同学回头瞪了好几眼,都没能压下他们的兴奋劲儿。前排女生的八卦话题已经从隔壁班的早恋绯闻,转到了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品草莓啵啵冰的甜度,还有谁偷偷攒了零花钱打算放学后去尝鲜,时不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笑声,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糖。

粉笔灰在阳光里轻飘飘地飞,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积起薄薄一层。池疏瑶捏着笔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盯着数学卷子上的几何题,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上晕开了好几团墨渍,连带着那道题的图形都变得模糊不清,可那道题的思路,像是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淹没了,怎么抓都抓不住。她烦躁地咬了咬笔头,抬眼看向窗外,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连风都懒得动一下,只有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把一切都烤得明晃晃的。

同桌的商禾从上课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对着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光,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驻。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数学竞赛真题集,书页翻到了中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黑蓝三种颜色的笔迹交错,却依旧整整齐齐。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均匀,像是在奏一首安静的曲子,和教室里的嘈杂格格不入。商禾的左手边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书页上。

池疏瑶偷偷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发现。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做了两天的同桌,可除了昨天那句纠正介词的话,她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商禾在班里向来独来独往,不爱凑热闹,也不爱说话,每次看见她,不是在刷题,就是在趴在桌上睡觉,周身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雾,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上次班级组织去植物园春游,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有商禾一个人背着画板,坐在树荫下写生,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池疏瑶偶尔也会听见班里同学私下议论商禾,说她性子冷,说她不合群,可她总觉得,这个女生的冷,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把自己裹起来的保护,就像此刻,她看似沉浸在题目里,可指尖捏着笔的力道,却比平时更紧了些,指节泛着淡淡的白,像是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心事。

池疏瑶不知道的是,商禾的心思,确实没全在竞赛题上。方才上课前,她在走廊尽头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母亲,商慧兰额角挂着汗珠,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原本就略显憔悴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疲惫。她拉着商禾走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早上那些人又来门口晃了,说再宽限几天,可我实在凑不出钱了。”商禾看着母亲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因为常年打工而变得粗糙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她抬手替母亲擦去额角的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妈,我知道,你别担心,我这边还有点兼职的钱,先凑一凑。”商慧兰摇了摇头,眼眶微红:“那点钱顶什么用,别耽误你学习,我再想想办法。”说完,便匆匆走了,连一口水都没喝,还要赶去下一个打工的地方。

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商禾的心底,让她从上课到现在,心里都沉甸甸的。父亲走后留下的那些债务,像一根无形的线,勒在这个家的脖子上,勒在母亲和她的心上。商慧兰打了两份工,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去餐馆洗碗,从早忙到晚,连轴转的日子磨去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原本爱笑的人,如今脸上难得见一回笑容。商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拼命刷题,拼命参加竞赛,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竞赛得奖有奖金,她偷偷找了线上的兼职,利用课余时间做题赚钱,一点一点攒着,只想替母亲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可那些催债的人,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次次找上门,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更添了几分风雨。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后桌男生的争论声,前排女生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让商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可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母亲疲惫的脸,和催债人阴沉沉的眼神。她捏着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一道,墨痕深深,像是要把心底的烦躁都划开。

实在是静不下心。池疏瑶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又捞起那本皱巴巴的数学习题册,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低着头,猫着腰,像只偷跑的小老鼠,从后门溜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瓷砖上跳跃,远处传来老师的讲课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偶尔有几个同学从走廊经过,说说笑笑的,让这安静的走廊,多了几分烟火气。

三楼的图书馆,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心里的烦躁。空调的冷气裹着书香,漫过脚踝,顺着裤腿往上爬,驱散了午后的燥热,让人忍不住打了个舒服的寒颤。池疏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脚步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门口的桌子旁,戴着老花镜整理图书,看见池疏瑶,抬眼笑了笑,眉眼温和,像家里的奶奶。

阅览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有的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捧着书看得入神,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还有的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书,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排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割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桌子上还留着上一个人的余温,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散文,书页上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透着一点文艺的温柔。

池疏瑶放下书,刚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书页摩擦声,提示着有人靠近。这图书馆的地毯,还是去年新铺的,踩上去软软的,能隔绝大部分的声音,让整个阅览室都显得格外安静。

她以为是图书管理员来巡视,没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在她的桌前停下。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和昨天在教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样,清清淡淡的,却格外好认。

池疏瑶疑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

是商禾。

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白色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分明。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竞赛真题集,指尖还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腹上沾着一点墨水的痕迹,想来是方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擦。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显得有几分柔软,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看见池疏瑶抬头,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只是那眼底的疲惫,却没来得及藏住,被池疏瑶看了个正着。

“你也在这里?”

商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阅览室里的安静,尾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却不刺耳,像夏天里的一杯冰镇柠檬水,清清凉凉的,落在池疏瑶的耳朵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池疏瑶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笔杆在指尖转了个圈,差点掉在桌上。她赶紧稳住笔,点点头,声音有点结巴:“嗯……教室里太吵了,我……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题。”说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废话,脸微微发烫,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商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连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她把书放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笔袋,拿出尺子和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书的旁边,一切都有条不紊,透着一股严谨的劲儿。只是她放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处划痕上,眼神微微暗了暗,想起了母亲早上的模样,心里的沉郁又添了几分。

隔着一张长长的木质书桌,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蝉鸣被厚重的玻璃挡在了外面,只剩下空调吹风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池疏瑶把注意力重新投到习题册上,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比在教室里更不平静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人,落在商禾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落在她写满公式的书页上。商禾的写字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纸上跳跃,像是在跳一支轻快的舞,只是那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时而快,时而慢,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池疏瑶看着商禾微蹙的眉头,看着她时不时抿紧的嘴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心疼。她总觉得,商禾不是天生的冷,也不是天生的不爱说话,只是她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太多的压力,让她没办法像别的同学一样,无忧无虑地打闹,肆无忌惮地欢笑。就像此刻,她看似在认真做题,可手指却时不时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凌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烦心事。

商禾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可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母亲的话,反复浮现着催债人的嘴脸。她知道,母亲已经拼尽了全力,她也拼尽了全力,可那些债务,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她有时候会想,要是父亲没有走,要是没有那些债务,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她是不是也能像别的同学一样,有时间看喜欢的书,有时间画喜欢的画,有时间和同桌聊聊天,说说话。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要是,生活给了她这样的境遇,她只能扛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公式,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让她心里的烦躁,越来越浓。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放,干脆趴在了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稍微驱散了一点燥热。她盯着那道题发呆,看着看着,眼前的图形渐渐变得模糊,眼皮也开始打架,窗外的阳光太暖,空调的风太舒服,让人忍不住犯困。图书馆里的安静,像是有催眠的魔力,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商禾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钻,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她的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哪怕是皱着眉,也依旧好看。池疏瑶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变成了软软的期待,期待着这个高冷的同桌,能再和她说一句话,能再给她一点小小的温暖,像昨天的那枚薄荷糖,像昨天立在阳光下的那本数学课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一张薄薄的纸条,忽然从对面推了过来。纸条被叠得整整齐齐,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缘还带着一点被指尖捏过的褶皱,透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捂了很久。

池疏瑶愣了愣,猛地抬起头,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向对面,商禾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书上,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露出了一点泛红的指节,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道浅浅的泛红,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显眼。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纸条,指尖碰到纸页,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她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想起昨天那颗薄荷糖,心里的暖意像汽水的气泡一样,一点点冒了出来。心脏不争气地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咚地敲着胸膛,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粉色。她慢慢展开纸条,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份珍贵的礼物,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上面是清瘦挺拔的字迹,和她笔记本扉页上的那个“禾”字,一模一样。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写着那道几何题的解题思路,从作辅助线的位置——连接AC,作BD垂直于AC于点D——到每一步的定理运用,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判定,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清晰,步骤明了,连哪一步容易出错,都用括号标注了出来:“此处易混淆对应边,需注意△ABC∽△ADC”。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认真和细心,看得出来,商禾是花了心思的。

最后一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短短的直线,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几分笨拙,却又格外可爱。旁边写着四个字:别着急,慢慢来。那四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了池疏瑶的心底,温暖而治愈。

池疏瑶看着那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暖洋洋的。一股细细密密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了四肢百骸,连带着眼角都有点发热。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那个小太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烦躁和焦虑,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高冷的同桌,其实有一颗柔软而细腻的心,只是这颗心,被她藏在了冰冷的外表下,不轻易让人看见。

她抬起头,对上商禾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淡,反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像融化的冰,透着一点暖意,又像是藏着星星,亮得惊人。在那片温和里,池疏瑶还看到了一丝疲惫,一丝藏在深处的无奈,让她心里的心疼,又添了几分。

池疏瑶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发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粉色的便签纸,拿起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你好厉害啊!字迹娟秀,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笑脸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在脸颊上画了两团红红的腮红,看起来格外可爱,像她此刻的心情,甜甜的,暖暖的。

她把便签纸叠好,轻轻推了回去,推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商禾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池疏瑶的脸更红了,埋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耳朵尖都透着粉色,心脏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商禾的指尖,也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触感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芽。

商禾拿起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那张粉色的便签纸,软软的,甜甜的,像池疏瑶的人一样。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看着那个圆圆的笑脸,商禾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却美得让人心动。那张粉色的便签纸,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里,当作了书签,夹在了刚才看的那一页,像是在珍藏一份小小的温暖,一份难得的美好。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却又透着一丝淡淡的甜。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各自低头和题目较劲,偶尔有纸条在桌面上来回穿梭,像一只只传递温暖的蝴蝶。池疏瑶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写在便签纸上,推给商禾,字里行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小小的依赖;商禾总是很快就回复,字迹依旧工整,思路依旧清晰,有时候还会画个小小的示意图,方便她理解,偶尔也会在纸条上画一个小小的问号,或是一个小小的句号,简单却暖心。

有时候,池疏瑶会在纸条上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这道题好难啊”“我最讨厌几何了”“你每天都做这么多题吗”,商禾也会耐心地回复,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句“多练练就好了”,有时候会画一个小小的问号,像是在反问“你呢”。偶尔商禾也会在纸条上,写一句淡淡的话,比如“这里的空调很凉”“窗外的香樟长得很好”,简单的话语,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让那层薄薄的冰雾,一点点融化。

商禾发现,和池疏瑶这样用纸条交流,心里的沉郁和烦躁,会一点点消散。看着池疏瑶娟秀的字迹,看着她画的可爱笑脸,看着她那些带着小委屈、小雀跃的话,她会觉得,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好像也有一些小小的美好,值得期待。她甚至会忘记那些债务,忘记母亲的疲惫,忘记催债人的嘴脸,只沉浸在这小小的、安静的美好里,和池疏瑶一起,在题海里穿梭,在文字里交流。

池疏瑶也发现,商禾其实一点都不冷,她只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和人交流。她的温柔,藏在细节里,藏在解题思路的字里行间,藏在那小小的简笔画太阳里,藏在那一句淡淡的“别着急,慢慢来”里。和商禾一起做题,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几何题,似乎也变得简单了许多,那些原本让人头疼的公式,似乎也变得亲切了许多。她喜欢和商禾用纸条交流的感觉,安静而美好,温柔而治愈,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织在一起。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阅览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两个,安静得像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远离了外界的喧嚣和纷扰,只有彼此,只有文字,只有温暖。

池疏瑶沉浸在解题的乐趣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枯燥了。那些原本看起来晦涩难懂的几何题,在商禾的指点下,像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辅助线一画,思路就豁然开朗。她越做越顺手,越做越有信心,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带着淡淡的笑意。等她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习题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一整章的习题都做完了。这是她第一次,一口气做完一整章的几何习题,而且还觉得意犹未尽。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

抬头看向对面,商禾正在收拾东西,深蓝色的竞赛真题集被放进了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依旧是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只是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来得及褪去。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金色的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提醒着她们,放学的时间到了。放学的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响过了,悠长的铃声像是还在空气里回荡,温柔而绵长。

阅览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图书管理员,正低头整理着书架上的书,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呵护着一件件珍贵的宝贝。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图书管理员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温暖。

池疏瑶看着商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像是积攒了一下午的阳光,终于有了释放的勇气。她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手心沁出了一点薄汗,小声说:“我……我请你喝汽水吧?冰镇的橘子味汽水,谢谢你帮我讲题。”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脑袋的小兔子,等着对方的回应。

商禾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蝶翼扇动,看着池疏瑶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看着她攥着书包带的小手,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经常给她买橘子味的汽水,冰镇的,甜甜的,一口喝下去,清清凉凉的,能驱散所有的炎热和烦恼。只是后来,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差,母亲就再也没有给她买过汽水,她也再也没有喝过那样甜的味道。

沉默了几秒,商禾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冰镇汽水的气泡,透着一点甜,一点温柔:“好。”

一个简单的字,却让池疏瑶的心里,瞬间开满了花。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藏了星星,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脸颊上的红晕,都变得更加可爱了:“那我们走吧!校门口的小卖部就有,冰得很!”

商禾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的沉郁,像是被这笑容驱散了一大半,她也轻轻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了图书馆。晚风从图书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清香,温柔得不像话。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走廊里,一个脚步轻快,一个步伐沉稳,却意外的和谐。池疏瑶走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着橘子味汽水有多好喝,说着小卖部的老板娘有多温柔,商禾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池疏瑶看着身边的商禾,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看着她嘴角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夏天,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盛夏,在她们之间,悄悄发芽,悄悄生长,像窗外的香樟树,像那道斜斜的阳光,像那杯冰镇的橘子味汽水,带着淡淡的甜,带着暖暖的温柔,在心底,慢慢蔓延。

而商禾走在池疏瑶的身边,听着她轻快的话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期待着这杯冰镇的橘子味汽水,期待着和池疏瑶的同桌时光,期待着这个夏天,能有一点不一样的美好,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和压力,能让她,也像别的同学一样,拥有一段简单而温暖的时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池疏瑶的温度,那温度很轻,却很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让她觉得,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身边有这样一点温暖,便也能扛着,走着,期待着。

校门口的小卖部,飘着橘子味汽水的甜香,冰镇的汽水,握在手里,清清凉凉的,甜在心里。这个盛夏,因为遇见,因为温暖,因为那一点点的美好,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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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漫长夏
连载中泠风渡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