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信送到哪儿了?”
闽昭刚恢复知觉,手腕便被人攥住。眼前的青年一身深青衣袍,袖口沾着雨水,目光越过她,落在脚边的火盆里。
几张纸正在燃烧,最上头露着半枚朱红印记。
她还没看清,青年已经将她推开,俯身去捞盆里的信。火苗舔上袖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闽昭一把抓住桌上的茶壶,将水尽数浇了下去。
火盆腾起白烟,呛得她偏头咳嗽。青年护着抢出的半页纸,转过脸来看她,眼底的恨意令她后背发凉。
“现在知道怕了?”
闽昭没顾上答话,耳边已有一道声音急促响起。
【身体交接完成。闽昭,听得见吗?】
她听见了。
签委托书时,那位自称来自穿书管理局的接引员告诉她,违规占据身体的人已经被遣返。
真正的司茵受了惊,不肯回来,她需要暂时接手残局,替这姑娘修复被毁掉的生活。
闽昭记得病房里那盏整夜亮着的灯,也记得自己摁在协议末尾的指印。
癌症已经耗尽了她的退路,管理局许给她的报酬,是完成任务后,治好她留在现代的那具身体。
她想活,司茵却已不敢再活回去。
眼前这个男人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一桩“正常生活”的开端。
【他是司茵的兄长,司珩。请先保证自身安全。】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司珩盯着她,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亲手写的东西,来问我?”
“我得看清楚。”
闽昭伸手,他却将那半页纸移开。焦黑的纸边已经碎了,湿透的中间只剩几行字,她勉强认出一个名字,沈既白。
下一瞬,一段陌生的记忆撞进脑海。
灯下摊开的信纸,旁边摆着一方印。女子握着笔,嫌弃地说,婚退了还不肯死心,那便让他再也来不了。
闽昭扶住桌沿,胃里一阵翻搅。
沈既白,司茵曾经的未婚夫。
那封信以司家的名义,指认他私吞赈银,还说司珩手里握着能定罪的证据。
“送去哪儿了?”司珩又问了一遍,“我最后问你一次。”
闽昭闭了闭眼。记忆里的女子将封好的信交给一个小厮,叮嘱他走角门,别惊动前院的人。再往后便是一团模糊,她怎么抓也抓不住。
“从角门出去,交给了一个穿灰衣的小厮。你先派人追。”
司珩没有动。
门外却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泣。闽昭循声望过去,一个丫鬟跪在廊下,双手被反绑着,身旁的婆子还攥着一根细藤条。
“公子,”婆子往前挪了一步,“印已经从这丫头屋里搜出来了。她还咬死不认,非说是姑娘拿去的。”
丫鬟抬起头,看见闽昭,立即把脸低了下去。
那一下躲避,比哭求更叫闽昭难受。
她还记得接引员给她看过的司茵。姑娘缩在一张椅子里,问她,若是哥哥也不要我了呢?
当时闽昭以为,先把夺舍的事解释清楚,总能有办法。
如今到了这里,屋里屋外,竟没有一个人肯等她开口。
“松开她。”
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去看司珩。
闽昭走到门口:“印是我拿的,信也是我让人送的。拿绳子绑她,能把信追回来吗?”
“姑娘,您先前分明说……”
“先前说她偷印,是假的。”
廊下静了下来。
丫鬟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司珩看了闽昭片刻,将手里的残纸递给身后随从:“封角门,查今晚出府的人。拿我的名帖去递信的衙门,若有人以司家名义投书,先拦下来,我随后便到。”
随从领命而去。
“至于她。”司珩指了指丫鬟,“解开,带去偏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动。”
婆子连忙蹲下解绳。
闽昭绷紧的肩背才松了些,司珩已侧身挡住门口。
“你又想要什么?”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沈既白已经依你所愿退了婚,这半个月没再登过司家的门。你叫人送回去的东西,他一样不留,全收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要他怎样?”
闽昭想起那封信里的措辞,指尖发冷。
她只看过司茵原本的人生,知道这姑娘与未婚夫两情相悦。至于那名穿书女如何退婚,退婚后又干了什么,接引员说,进去后会逐步移交记忆。
偏偏她就落在了今晚。
【剩余记忆正在整理,请不要强行检索。】
“我等不了你整理。”闽昭在心里说,“信送出去多久了?”
【暂时无法确认。】
她抿住唇。司珩看着她的沉默,眼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
“你拿我的印,替我指证我的朋友,再让伺候你十年的丫鬟顶罪。”他向前一步,“司茵,我今日当真想过,若你就此死了,是不是还能少害几个人。”
闽昭背抵着门框,退无可退。
她没有叫哥哥,也没替那个人认错,只看着他被火燎红的手背。
“你若真想救沈既白,现在就该去追信,找出今晚经手的人。我会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写下来,按手印。需要我出面作证,我也去。”
司珩眉心动了一下。
“再闹一回寻死,让母亲来拦我?”
“让人守着我。拿走屋里能伤人的东西,别叫母亲过来,也不许任何人递东西进来。”
她说完,自己都觉出胸口发闷。往后要面对多少人、多少事,她一件也不清楚,眼下却只能先把自己关在这里。
“我只求你留住这条命,等信追回来,问完你要问的话。”
司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忽然伸手,取下了她发间的银簪。
长发散落,簪尖从她耳边擦过时,闽昭忍住了躲闪。
“看着姑娘。”他转身吩咐,“她若有半分异动,立刻来报。”
他踏出房门,闽昭忽然叫住他。
“司珩。”
青年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喊出口,她才知道自己嗓子有多干。她望着那截被烧破的袖口,没有顺势编什么失忆的谎话。
“有件事,你现在不会信,但我得先告诉你。”
司珩回过头,神色已经很不耐烦。
“我叫闽昭。烧信、陷害沈既白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她握住门框,慢慢说完,“我来之前,见过真正的司茵。”
他脸上的神情凝住了。
闽昭刚要再开口,司珩却折返回来,一把扣住她扶在门框上的手。
“装疯之前,先想清楚。”他盯着她,手指越收越紧,“你还想拿我妹妹的什么事,替自己脱罪?”
闽昭疼得额角出了汗。
她没有改口。
“她问过我,如果哥哥也不要她了,该怎么办。”
司珩的手顿了一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离开的随从折返回来,身后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灰衣小厮。
“公子,人追回来了,信已经投进衙门,只拿到了门房给的回封。”
他将一只信封举起来,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破了。
小厮扑通跪下,朝闽昭连磕了两个头。
“姑娘,您让投去行馆的信,小的已经送了。还有给裴公子的那一封,真不能叫大公子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