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琦选了个满意的位置坐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小心翼翼地把脚从鞋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腕,没有那么难受了,再穿回去。
会场的坐椅摆放成三块,除了最靠两边比较窄的过道,中间还有两条比较宽的走道。文琦的位置就在最内侧那一块靠近宽走道的位置。
这种类型的会场和她大学时候的差不多,只要你的位置不是最靠外侧,那基本上坐在哪儿都可以看到整个会场。
文琦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五十分了,离开幕式还有十分钟。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每个进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质袋,上面印着趣威的Logo,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纪念品了。
文琦等的太久了,无聊到开始仰头数天花板上的LED装饰灯的数量了。仰头累了,就靠在椅子上轻轻吹落到脸上的头发,双目无神,看上去颇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感。
她嘟起嘴又吹了一次,这一次的力气有点大,头发没再落下。眼前没了遮挡,视野瞬间就清晰起来了。
文琦的斜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简单的白衬衫,西服裤,穿起来特别有型,衬衫扣到最后一颗。
文琦的视线停留在最上方的那颗扣子上,圆圆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扣子下方的不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微突的锁骨。
穿衬衫居然不露锁骨,一点都不带劲。文琦皱皱微翘的鼻头,有些遗憾。
她的视线越过那人滚动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殷红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眼......
嘶——
有些熟悉。不对。
她立刻挺直腰背,定神一看。这不是梁越吗?他怎么今天穿这么正经。
文琦有点想扇自己。她第一个疑问不应该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居然先注意到的是的衣服,这不奇怪吗。
不是,等等,她刚刚盯着人家的扣子想的什么。她居然想把那家伙的扣子给解开。文琦闭了眼睛,将头扭向一边。
这可真真是虎狼之词啊。
梁越这些天对她的影响可真是深,都怪这家伙平时穿的那么骚包,她居然对衬衫这种东西都开始有幻想了,警察怎么还不来抓他呀。
到底要不要和他打招呼?文琦心里挣扎了好久,还是决定当作没看见,平时为了演戏随叫随到也就算了,没道理这种时候也要上赶着工作。
文琦在心里默念,我是打工皇帝,可不是什么打工人。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对着手机笑得那么荡漾。他薄唇微勾,上翘的双眼皮都合上了。而且他保持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
文琦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溜到梁越身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家伙又确确实实是个发光体。他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圈女生了。
文琦的心态也放坦然了,毕竟是个纯正的中国人,看都看了,干嘛要像做贼一样,大大方方的看。
不一会儿,梁越放下手机,从旁边的纸质袋子拿出一本书,还没拆封。他将外面的塑料薄膜撕去,翻开书。
外封上大大的老街二字竖排,下面用红字标了个一,封面上的背景人物做了夸张的处理。
文琦盯着外封。外封的图案是文琦自己定的,她从出版社给的几个版本里选了最满意的一个,并且还对字体排布提了些意见,最后发行的版本也果然没让她失望。
没错,是她的书。
梁越并没有直接打开故事页,反而是一页一页的翻,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久,仿佛不是在看漫画,倒像是在欣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停留在第五页的时间尤为久。
梁越现在手里拿的这个版本就是现在市面上的版本。至于于淼淼那天说到的合订本会在一个月之后发行。
文琦对自己的书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她非常肯定以及确定,这一页就是签名页。
文琦鼓了鼓腮帮子,这家伙的运气可真是好。
当时出版社给了文琦样书。可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本书,文琦还是想亲身体验一下拆盲盒的快感,有点仪式感。
她就定好时间也抢了一套。结果等快递到了,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什么也没有。
作者本人抢不到自己的亲签可还行。
梁越骨节分明的手掌撑在书底,右手的手指离开页角,移到签名的位置轻轻地摸了一下,随即就离开了。与此同时,他的嘴角轻轻一勾。
这一系列动作很轻很快,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是文琦可是一眼也没错,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上去给梁越来上一套组合拳,怎么可能错过。
这个动作好像在她面前放了0.5倍速,并且开始了循环播放模式,让她的面部开始升温。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他应该不知道她就是漫画的作者吧,应该也没注意到她坐在他的斜后方吧。
文琦晃了晃脑袋,把纷繁杂乱的思绪统统甩出去,捧着自己的脸拼命洗脑。
这个动作就是无意的,毕竟谁能料到作者本人坐在他身后,看着他拆自己的书呢。
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把自己给kfc了。文琦转过头,刻意不再看那边,将落在两边的头发勾在耳后,以手作扇,轻轻扇动给微微涨红的脸颊散散热。
肯定是会场的人太多了,空气不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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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琦将注意力集中在开幕式上,今天于淼淼可是要上台讲话的。
开幕式已经进行了十分钟。王社长先是介绍了一下趣威的发展历程,而后给今后三年的发展提出了几个目标,升华了一下主题就退场了。
文琦有些激动地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什么梁越现在都让她抛在脑后了,她知道下一个上来讲话的是于淼淼。
于淼淼从容地走上台,利落的齐肩半长发,在过分浓重的光照下,呈现栗色。她褪去了平日调笑的神色,娃娃脸有了一种冷质的感觉。
她往台下扫了一眼,在看到文琦向她挥了挥手机的时,眼神暖了暖,就开始了她的讲话。
文琦很少接触到这样的于淼淼。在她面前,于淼淼哪怕是催稿时的严厉都比现在和煦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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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结束了。
文琦坐在位置上,迟迟不离开。她左右看了看,还剩下一些人没走留在位置上,或是和旁边的人交谈,或是拿起手机打电话。
文琦特别关注了下梁越的位置,发现已经空了。她松了口气,安心用手机和远在后台的于淼淼聊天。
三水:你现在还在会场吗?
子琦:嗯,我还不适应你的鞋,等到会场的人走的差不多,再偷偷从后门出去。
三水:那也行。我现在脱不开身,等中午带了饭再去找你。
子琦:嗯嗯,那你忙吧。
文琦手指一滑,退出和于淼淼的聊天页面。文琦的手机屏幕是曲面屏,看视频很方便有立体感,但是平时点点,就容易误触。
她不小心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
里面只有一句话,我已成为你的好友,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很明显,是新通过的人。
文琦看着他的头像,陷入了沉思。这就是梁越的微信,前几天她刚通过他的好友验证请求。他的头像很简单,白屏为底,上面只有一根类似眼睫毛的黑色细线。
很容易让人误认。
文琦刚通过那天,有好几次都忍不住,用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抹一下,抹完才想起来这是一张图片。
梁越的名称是一个点,和文琦和于淼淼聊天时表示无语的符号一样。
梁越的头像和名称真是和他本人一样的扎眼,让人无语。
文琦轻轻哼了一声,对这个处处让她炸毛的人,用意念表达了蔑视。随后,文琦就恨恨地关掉了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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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变得非常快,眨眼之间,层层叠叠的云彩就遮住了太阳,像是织的密密的毛线罩住了发光体,只从缝隙里透进来细碎的光。风也变大了,将文琦的裙摆向后吹起来。
天空开始变暗,文琦注意到黑云聚集,隐隐闻到空气中开始升腾的土腥气,要下雨了。
果然,前后没有一分钟,天上就飘下了雨点。
她原本从会场出来,打算在文化中心四处逛逛。没想到,才走到另一栋楼前,天气就变了。她快步向着前面的楼走去,勉强在雨势渐大之前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天气预报经常会发生不准的情况,这一次算是让她撞上了。
文琦刚走进楼道,抽出纸巾擦擦身上的雨水。外面的雨哗啦啦地往下倒,叶子被砸落在地上,粘进土里。
文琦松了口气,视线就撞上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她才发现一个女孩坐在楼道的椅子上,背上还背着一个书包,直到看清文琦的样子,女孩浑身的警惕才卸下来。
女孩轻轻呼了一口气,站起身说:“姐姐,你是来避雨的吗?”
文琦点点头,猜测是来上课的学生,坐的离女孩稍微远了点,免得让她不安。
这栋楼应该是声乐教学楼。楼道的位置可以看到两间敞开门的教室,木制地板,零散地摆放着些椅子,黑板上画着一列音符。
文琦收了眼,发觉旁边的孩子十分沉默,蹙起的眉毛,两只放在椅子边缘的手时而捏紧时而放松,看上去非常焦虑。
外面的天色因为下雨显得黑沉,但现在的时间才刚过中午十二点。这个时候应该是下课了。
文琦主动开口:“怎么了?你的家人还没有来接你吗?”
文琦扬了扬手机,“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划过,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哥哥已经在路上了。”她望着外面的雨幕,心中仍然很忐忑。
她嗫嚅了一会儿,开口:“哥哥不喜欢我。”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二三岁,她垂眸盯着地板,好像刚刚的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文琦有些讶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许她这个时候,该说一句,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哪怕是当作一个善意的谎言。
可是孩子的感知是最敏锐的。这一点文琦很清楚。文琦对十岁前的记忆很模糊了,她甚至记不起与裕城老家有关的记忆了。
可是那里的人对她的忽视和恶意,让她每每做梦都会遍体生寒。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雨势仍然没有减小,将建筑物的墙体淋得湿漉漉的,洗净了表面的浮尘,显示出油漆本来鲜亮的模样。
突然,细密的雨声中,有雨水打击在伞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如小锤敲击鼓皮,发出沉闷却清越的声音。皮鞋与地面上的水接触带起的哗哗声。
文琦猜是女孩的哥哥来了。
男人走上台阶,没有进来,他将压低的伞面略微抬起,露出优越的眉骨,雨珠从前面露出的缝隙落到黑色的皮鞋上,再滚落到地上,清凌凌的目光从坐着两人身上滑过,落在文琦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身旁的女孩站起身,喊了一声:“哥哥。”
梁越神色淡淡,立在那里,“嗯,过来。”
文琦坐在椅子上,感概世界真是小,一个上午能遇见两次,就连碰上的女孩都是他的妹妹,这是什么缘分。
女孩快步向梁越走过去,在快跨过门槛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红色的格子裙在空中打了个旋,朝她笑了笑:“姐姐,再见。”
“再见。”
梁越多看了她一会儿,注意到女孩已经走到他伞下,才转身下台阶。
女孩有些拘谨,克制地靠近梁越,却又在挨上的时候远离,肢体动作都透露着亲近之意。
文琦注意到梁越的步子放慢了,应该在迁就他妹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看上去也没有很讨厌他妹妹。
脚步声走远。
文琦这才继续盯着雨幕,雨声没有那么密集,感觉雨快停了,她站起身想到外面试试雨的大小。
“你头仰得那么高,是在活动筋骨吗?”戏谑的声音从门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