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小千了。” 宋英紧盯电脑屏幕的眼睛抬起，掌心朝下，手背托腮，“今天先这样吧，你回家休息休息。”
“还有些文件没整理完。” 杜千念头也不抬地合上一本资料，又翻开另一本资料，“很快的，再给我半小时。”
宋英笑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数字9了。她稍微抻腰舒展，背靠办公椅，桌面的手机亮起，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拿起手机，起身，“你慢慢做，我去买饭。”
“好的。”
宋英听她公事公办的回答，猜到她没真正听进去，失笑走出办公室。
杜千念用大学熬夜写论文的劲头整理报告了，字典厚的资料经过她的翻阅，像钞票进入点钞机似的，唰唰唰，小半天就翻到了底。
承诺的半小时过完最后一分钟，杜千念点击发送，把完整的报告发给了宋英。
她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衬衫被扯出西裤裤头，差点露出小肚子。
“辛苦了。”
杜千念吓了一跳，因为说话的不是宋英，是宋晚生。
宋晚生后腰靠着宋英办公桌，双手抱胸，看她结束了，侧身提起桌上的外卖袋子走向她，“饿坏了吧，来，吃饭吧。”
外卖被放在临时的办公桌的同时，杜千念腾的一下就站起来，“宋总。” 她机关枪似的一连串地说：“宋总晚上好，宋总我不辛苦，宋总您忙，我下班了。”
电脑不关，提包就想跑。
宋晚生长臂张开，轻松拦下她，面不改色，说：“饭，总得吃吧。”
杜千念怼天怼地，不怼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她咽下一口唾沫，抱着包坐回去。
宋晚生拖来另一把椅子，坐下，不再劝杜千念吃饭，取出打火机和一盒香烟，挑出一根，夹在指间，划拉打火机，点燃香烟。
“室内禁....” 杜千念又咽了一口唾沫，瞅着宋晚生眼底纵跃的火星子，闭上嘴。
宋晚生不说话，翘起腿，悠哉地吞吐云雾，室内空气流通一般，他们距离又近，片刻之后，杜千念被呛得咳嗽。
“咳....宋总....咳咳....要不我先走？”
宋晚生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吸烟。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杜千念正襟危坐，说：“宋总，室内禁止吸烟的。”
“嗯，我知道。” 白雾从宋晚生的唇齿间溢出，飘扬空中，“但是我饿得胃疼，吸烟能止疼。”
他不是等着一块儿吃的吧？.....
杜千念生怯地指着跟前的两栋外卖盒，“这里有您的晚饭？”
宋晚生吸了两口烟，才说：“你说呢？”
行吧，认输。
杜千念放下包，打开外卖盒，摸了摸外盒，“有点凉了，我去加热一下？”
宋晚生笑了，长腿伸直，刚好跨过杜千念背包的带子，“去呗。”
杜千念佯装没看见，捧起外卖蹭蹭小跑下楼。
二楼乌漆麻黑，人早走光了，茶水间的小灯却是亮着的，她抹黑朝唯一的亮光走去。用微波炉加热四个菜和两个白饭，提起装外卖盒的袋子，蹦跶着回去。
进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英总去哪儿了？
“我以为你拿着外卖跑路了。” 宋晚生的烟抽完了，心情似乎好转了，“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买的，你将就着吃。”
杜千念在加热的时候全知道菜品是什么了 - 辣椒炒肉，酸辣肥肠，外婆炒蛋，爆炒猪肝。
宋晚生真会点菜。四道菜，她能吃一道。
“我不挑的，您爱吃就行。” 杜千念奉承着分派碗筷。
这顿饭杜千念只吃了三分饱，不单单因为她只吃外婆炒蛋，而是用餐中途，宋晚生发现她只吃炒蛋以及其它荤菜中零碎的蔬菜，把蔬菜拨进炒蛋的盒子里，一并推给杜千念。
宋晚生什么都没说，却像已经说了许多。
如鲠在喉的晚饭艰难地吃完，宋英完美地掐点出现，见宋晚生和杜千念共享晚餐毫不惊讶，猫腰贴着宋晚生的耳朵窃窃私语几句，便让杜千念下班回家。
只剩两人共处时，宋英坐上杜千念的位置，看宋晚生动手收拾吃完的外卖。
宋晚生收紧满载的塑料袋袋口，抬起眼，“想说什么？”
“医院的那位.....” 宋英拿起杜千念喝过的纸杯，把玩着，“医生说醒来的机率不大，她的家人都安排出了国，闹不起事儿。看样子差不多了，我再留两天就得走。”
“嗯。” 宋晚生又点燃一根烟，“你走你的，反正我还得在。”
“母亲那边我已经在做工作了，再等些时日吧。但是在这期间，我拜托你受住性子，别再惹事儿。”
宋晚生轻笑，“我乖的很呢。”
“......” 宋英捏瘪纸杯，“所有人不了解你，至少我不是。公司里的人，玩玩可以，别过火。”
“您回家操办婚礼吧，不用浪费心思在这儿，我会看着办的。” 宋晚生靠在椅背上，双指夹烟，仰起视线看宋英站起，“代我向姐夫问好。”
“不是真心实意的话别说了吧。” 宋英拨开鬓发，“我回去了。”
“走好。”
奴役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周，杜千念挥泪送别宋英，感恩终于结束了上顿不接下顿的艰辛。
她回到二楼的办公室，恢复往常的工作，对她黑脸几周的组长随之换回和颜悦色的态度，也批准她跑外勤，只是不准单独行动，必须有一个或以上的同事陪同。
宋英走后，杜千念见宋晚生的机会少了，但多亏开放式办公室和“热心”的同事们，她被迫地对宋晚生的行程和小道消息了如指掌。
同事a: “你们听说了吗，宋总他明天出差。”
同事b：“不知道啊，去哪儿？”
同事a：“国外，那个叫什么....圣什么什么堡的，好像在欧洲？”
同事c：“圣彼得堡，俄罗斯的好吧，不知道别瞎说。”
同事a：“你来你来，真是的。”
同事d：“哎，没听说宋总会说俄语啊。”
同事a：“这你就不知道吧，宋总可是学霸，国外深造回来的，牛得很呢。我听说啊，董事长有意把位置传给他。”
同事c：“别瞎说吧，董事长那么年轻，传什么位。再说了，英总不是才来过视察，豪门争夺，花落谁家都不知道。”
同事a：“你就这本事，呛天呛地，有本事你跟宋总说啊。”
同事d：“哎哎哎，好好的聊着别吵架.....”
杜千念不参与这些讨论，组长好不容易重新提用她，她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埋头蹲在自己的圈子里工作，非必要不社交。
李秀泉有一次问她，她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教她不舒心，无论是家里还是公司的事都可以与她倾诉。
若是以往，杜千念会相信的，可如今，她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严守心里的波动。
虽说见面的机会骤减，杜千念还是见到了宋晚生。然而并非在公司里见的，而是在医院。
又是医院，且又是尴尬的时机。
那天慕小小给她打了电话，说姑父动手术的日子定了。杜千念立马说当天晚要去探望姑父。慕小小说没必要。杜千念非常坚持。
最后慕小小说：“实在要来就把炸鸡也带上。”
炸鸡和赵般般的阴影还存于杜千念的心里，但她听慕小小沙哑的嗓音，不去看看是绝对不行的了。
所以当晚下了班，杜千念买了炸鸡，包得严严实实，塞进背包。
到了医院，她先跟姑父和姑母慰问一番，拖着慕小小去食堂，打两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偷摸拿出炸鸡，放进饭盘里。
炸鸡刚吃上两口，慕小小拼命催促杜千念赶紧吃完。杜千念看不懂她的挤眉弄眼，直言回道：“我辛辛苦苦带进来的，让我好好享受吧。”
“上次保安没跟你们说清楚医院的规矩是吗。”
赵般般的声音辨识度高，杜千念想无视是不能够的，她吓得咽下满嘴的炸鸡，气管顿时被挤压得喘不上气，红润的脸色一下发了白。
“杜千念！” 慕小小连忙站起，前倾身体，伸手拍她的背。
“别这样。” 赵般般拨开慕小小的手，扶起杜千念，双臂环过她腰身，抱着她猛地提起，迅速放下，再抱起，上下冲击腹部，重复几遍。
“yue.....” 杜千念猛地吐出罪魁祸首的炸鸡，发白的脸色旋即转红。
“额.....能看出来你应该是好了，但是....” 慕小小尴尬地看了看在杜千念食道走了一遭又被喷到旁人衬衫后掉在地上的炸鸡，再看向那位无辜的旁人，问：“大叔，衬衫贵吗？”
“贵的。”那人双手插兜，笑道，“你姐姐得在现在任职的公司做到退休才还得清了。”
赵般般肃然回驳：“先生，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危急的时候，不要太过计较了。”
“看来你们很熟，要不你帮她还吧。”
赵般般抿嘴，犟起脖子要开怼，杜千念连拍他的手，“先放开赵医生，先放开，我喘不过气....”
原来是赵般般说归说，抱着杜千念的手始终没松开，甚至还加重了力度，他松手退开，捂嘴干咳两声。
“宋总。” 杜千念想不到能喘气后要面对的不止是赵般般，还有宋晚生，以及宋晚生那身被她弄脏的昂贵衬衫。
“好巧。” 宋晚生大方地打招呼。
“呵呵.....蛮巧的。”杜千念脑筋打结，急于打破僵局的话冲口而出，“宋总吃过饭了吗？一起吧。”
“你这么一提，我肚子就饿了。” 宋晚生自然地落座杜千念旁边的位子，“我没在医院饭堂吃过，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他掌心撑头，侧看杜千念，“千念你帮我点吧。”
杜千念笑着应承下来，拽上看戏的慕小小和纠结吵不吵架的赵般般走开。
“赵医生。” 杜千念停下来，说：“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在医院吃炸鸡，你相信我。”
赵医生今天没戴眼镜，可仍旧习惯性地做出托眼镜的动作，意识到鼻梁上没有东西，他撇开落在杜千念拉着他白大褂的手的视线，看向慕小小，“慕小姐不必太过操心您父亲的手术，我的老师在这方面经验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您父亲定能平安出来。”
慕小小的神色暗下去，“世上的事情没有‘必然’或者‘一定’的。”
“赵医生的意思是手术不严重，让你别担心呢。” 杜千念揉过慕小小的头发，“赵医生，谢谢您费心了。刚刚也是，谢谢您。”
“嗯。”赵般般的眼神有些飘忽，“我先走了。”
“好的。” 杜千念对着赵般般渐远的身影喊道：“我让小小下次请您吃饭。”
慕小小一听便不乐意，“喂，我干嘛要请他吃饭。”
“客套客套。” 杜千念笑着走向买饭的吧台，“再说了，好歹他是姑父的主治医师吧。搁以前的话，手术前都得给开刀的医生塞红包的。”
“他敢收，我举报他。” 慕小小努嘴说，“再说了，开刀的也不是他。”
“死脑筋。” 杜千念右手捧盘子，左手给了慕小小一个脑嘣儿，“心眼小。”
“我居然被你说死脑筋，也是绝了。” 慕小小一愣，问：“你在干嘛？”
“嗯？” 杜千念往盘子里添上第二道荤菜。
“你真给那个大叔买饭？”慕小小问，“他那样子，像在西餐厅点菜的，你真的要服侍他啊？”
“哎，小孩子不懂社会险恶。”杜千念用微信结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去服侍吧，我回了。”慕小小翻了个白眼，“没眼看。”
经过刚才的闹腾，慕小小的精神似乎好了些。杜千念随手又买了支饮料，端着盘子走回去找宋晚生。
没想到，桌子却空了。
好一会儿，杜千念才反应过来。她端着饭菜，回头看了两圈，走向一个陌生人，把饭送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