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会等我吗

一片灰色的云挡住昏黄的太阳,雾霾迅速聚拢。城里的树,翡翠般的绿褪成墨黑色。

要下雨了,人们说。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一只飞蛾挥动翅膀,支撑脆弱的身躯,一头扑进忘记关上的窗,跌落在摆放了菜肴的饭桌,拍打几下零碎的翅膀,便不再动了。

杜千念看了看飞蛾和伏在她膝上的宋晚生,抬起手,五指揉进他的短发,“地上凉,起来吧。”

宋晚生昂起脖子,脸上木纳的情绪不像是他会有的,“故事....” 他的声音从如同滚过沙砾的嗓子发出,“不好听,你不要记着这种故事。”

杜千念把手伸进宋晚生的臂下,稍微发力,扶起他。

两人对立而站,杜千念抚着宋晚生的侧脸,忽然,踮起脚尖,印上了他的唇。

唇齿错叠,犹如海浪千层迭起,汹涌澎湃,波涛四溅。

杜晚生抱紧杜千念,恨不得把她揉入骨髓。

浓重的气息已满整个包间,燎原的意念之火唤回飞蛾尚存的一丝生机,它挣扎起来,扑腾飞向刺眼的日光灯。

杜千念率先推开宋晚生,宋晚生愣了一下,随即再次贴近。杜千念折服于他不依不挠,顺了他的意,几分钟后,才又推开他。

宋晚生未松开怀抱,箍着杜千念,“跟我走。”

“宋英说警察收到了几乎所有关于你的不利证据,她说是你主动交给警察的,是这样吗?”

“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个疯子。”

“这倒是没错。”

“如果我进了监狱,你会等我吗?”

“不会。”

宋晚生轻笑,“太无情了。”

“嗯,对你还不够狠的。”

宋晚生把脸埋在杜千念的颈窝,来回蹭。

“痒。” 杜千念嘴角扬起,挣开他。

“千念,” 宋晚生俯身,两人额头贴额头,“以后你住的地方要选警局附近的,比较安全,避免去偏僻的地方,不要晚归。你的肠胃不好,吃饭要准时,不要乱吃东西。不喜欢工作的话,不做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没能实现带你去北方看雪的承诺,对不起。不过你的护照办已经下来了,寄存在律师那儿,你有空去取一下。然后你就可以出国旅游,看大海,看日出日落,看山林水秀,结交异国的朋友。但是....老外很多花心的,选男朋友的话......要小心,别被骗了。到了哪个国家,如果真心喜欢那儿的话,留在那儿吧。”

他挺起胸膛,轻柔地摸杜千念的头发,“在你喜欢的地方,看漂亮的风景,享受好吃的东西,做想做的事情。好好的,快乐的,活一辈子。”

杜千念抬手,抹去滑过宋晚生脸颊浅浅的泪痕,“移民和旅游都需要钱,我穷啊,你知道的。”

“会有的,只要你想。” 宋晚生说,“只要你愿意。”

一周后,杜千念明白了宋晚生临别的那番话的意思。

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关闭了银行小程序,再打开,关闭,打开。

屏幕显示数字依然不变。

她查询交易记录,看到一个未曾见过的姓名,以及由那个姓名户下转汇的五千万美金。

杜千念在老旧的一房一厅里踱步,打开全部窗户,仍觉得呼吸不顺。她打通宋英的电话,约她出来。

“我没空。” 宋英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用浪费您多少时间,我只有几句话想问--”

“你不看新闻?” 宋英不耐烦地打断她,“晚生被判刑了,我们集团西南部全部分公司倒闭,我没时间应酬你。如果你还有良心,你现在要见的人不是我,而是宋晚生。”

杜千念哑口无言。

“我的父母要跟阿晚断绝关系。”宋英叹气,“就因为你啊,杜千念。”

“......请您,把拘留所的定位发给我,谢谢。”

初雪后的北方像批了一层银幕,细雪随风扬起,扑在路人的脸上,活着的人类终于和死寂的建筑融为一体。

杜千年背着包走出动车车站,她叫了出租车,报上拘留所的地址。司机师傅听到地址后,多看她几眼,才上路的。

城市规划把最偏远的片区留给犯错的人。

杜千念付过将近两百块的车费,背上包,下车。

晴空万里,太阳高照,只是再灿烂的阳光也温暖不了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杜千念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尽头,走进保安室。保安室里暖气充足,当值的警卫大叔昏昏欲睡,耳朵却是灵敏的,杜千念一踏入室内,他便醒了。

“您好,我想探望一个人的,请问在哪儿办手续。 ” 杜千念问。

“申请得到批准了吗?”

“对的。” 杜千念拿出批复文件。

“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警卫用座机拨通了电话,简短问了几句后,跟杜千念说:“犯人拒绝会面。”

“.....” 杜千念预想过这样的情况,“他有说为什么吗?”

“犯人只交代不见任何人。”

杜千念恳求警卫再问一次。

得到的回复是一样的。

警卫让她先回,她望向窗外的晴空,沉默离开。

杜千念在拘留所附近的宾馆入住,房间简陋,隔音不好,幸亏有热水,床铺也算干净。

她每天定时去拘留所,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带些零食,都送给值班的警卫。几个轮值的警卫虽然对她的行径不解,可总归是对她印象深刻,后来还给她提供热茶。

深冬像赖在了北方,暴雪一场接一场。

警卫眼看杜千念生生病了两次,好心劝道:“小孩儿,你还是回南方吧,这儿冰天雪地的可不好受了,你瞅瞅你的小体格。唉,要是想见你的话,早在一个月前就该同意了,别耗着了。”

“我有话想问他。”

“老实说,里面的,到底是你什么人儿?老公?还是兄弟?”

“债主。” 杜千念搓着茶杯回答。

“啥玩意儿!老子没听过欠债的巴巴地来找债主的,他都关里头了,你就该逃得远远的,叫他永远找不到你才是的啊。”

“可能是吧。” 灌下半杯热茶,杜千念起身,“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儿个见。”

警卫看那道消失在茫茫雪中的纤弱身影,摇了摇头。

大雪持续了一周多,终是停了。

首次放晴的这天,杜千念惯例带来了食物送给警卫。警卫眉开眼笑地接过,回头见她递出一封信。

“麻烦您帮我交给他。”

警卫面露难色,私带外来物品不合规矩,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值班的没少收杜千念的彩头,“里头是什么?”

“欠条。” 杜千念撕开信封展开里面仅有的一张纸。

“行吧。” 警卫咬牙答应道。

“麻烦您了。”

“你这小孩儿可真是奇怪。”

把信交托给警卫,杜千念不再逗留,看了眼保安室后的建筑,便走了。

保安室的座机响起。

警卫收好信,接起电话。

“喂......是啊,今天也来了......啊?” 警卫顾不及放下话筒,跑出门,拘留所前再也不见其他人,他抹了把汗,“唉!!为什么不早打来呢?人都走远了。”

过年的气氛虽然不浓,但该有的装饰物都挂在大街小巷的商铺和家家户户的大门,连机场也不例外。

杜千念腿侧的行李箱被在候机室玩耍的小孩推出几米,小孩的父母吆喝几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杜千念拽回行李箱的同时拉过小孩的手,“小朋友,撞到别人的东西要道歉。”

“要你管!老太婆!”

杜千念阴着脸,压低声音说:“你不道歉的话,今晚会有鬼从你的床底爬出来抓走你,然后你永远都见不到你的爸爸妈妈,也吃不到零食和玩不到玩具。”

小孩“哇”地一下哭了,飞奔去找玩手机的妈妈,那位年轻的母亲听完小孩的话,怒视杜千念,杜千念对她笑了笑,竖起中指。

虽然听不见,可杜千念确定母亲在隔空骂她。杜千念耸肩,坐下来继续看机场电视播报的新闻。

小小的屏幕中央坐着读稿的女主播,宋晚生和沈靘的照片并列展示在右上角,新闻内容基本曝光宋晚生举证的全部内容 - 买凶、谋杀、洗钱、利益收受。节目镜头一转,开始播放沈靘被捕的视频。

直到新闻结束,有关宋晚生的始终只有那张一整张脸打上马赛克的照片。

“叮”。

杜千念点开新到的信息 - “请问新闻看了吗?”

杜千念没有回复信息的陌生号码,而是打开银行网页,往一个已经汇过一次款项的账户再转过去50万美金。

“叮。”

又一条新的信息 - 握手的表情包。

“请各位乘坐CZ5001航班,前往多伦多的旅客准备登机。”

杜千念收好手机,拿出登机牌,走向登机廊桥。

8年后。

加拿大,多伦多,市中心皇后大道。

夏转秋的多雨似乎是世界气候的定律。濛濛细雨铺洒而来,雨伞根本起不来作用,异族人也习惯不带雨伞,多数穿上带帽子的薄外套潇洒闲逛。

超市和餐厅正推广感恩节套餐,有的人提着订购的火鸡和配料搭上电车沿轨道踏上回家的路,有的人拖家带口,趁周末到餐厅提前庆祝感恩节。

身穿邮局制服的年轻小伙抱着几乎被清空的挎包拉开路边一间饰品店的玻璃门,悬挂门框的风铃左右摇摆,发出悦耳的声音。

“Nian, I got your mail. (念,有你的信)”

小伙摘下帽子,棕色卷发沾了水,他甩了甩头,绿色的眸子转悠起来。

长方形的店面布置温馨,墙上挂着不知名画家的作品,主题均是大海,店里播放的背景音并非普通店铺会用的流行乐,而是海浪的拍打声。

小伙走了一圈没看到收件人,挥动拿着信件的手,“Nian, hello, I need your signature to sign off the mail. (念,在吗?我需要你签收这封信。)”

“coming!(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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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人间
连载中一坨子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