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几个月时间不见,他皮肤黑了一些,也强壮了一些。

少年稚气在慢慢褪去,有一些深沉的东西滋长出来了。

也更不好惹了。

宁昭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像是会被时空抓回到几个月前去审判。

她以为他们会在更久之后才会遇见,那时,他们早就忘了对方的面目。

她不再心虚,他没有怨恨。

陈述也没料到,他刚落地回国,就又会遇见了她。

缘分造孽,从不放过无辜的人。

在美国的这几个月,他积极社交,拓展有价值的人际关系,认真上课,参加社会实践,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二、三代同学组成了搭子。他们各有各的故事,但都卯足了劲,想在各自家族中站稳脚跟。

他退了市中心的舒适公寓,搬进了南部的一家Motel(汽车旅馆),老板是一位墨西哥裔的老太太,叫玛格丽,从已故的丈夫那里继承的。街区位置偏,治安不算好,住客鱼龙混杂,设施老旧,他跟老太太说,他会支付房费,但同时希望能在这里做工。玛格丽太太太怀疑他非法移民,仔仔细细排查了他的身份证件,勉强收下了这个“不差钱的体验派”。

在他做满三个月后,他把自己的行径告诉了尚春香,“我很想知道一家没有任何优势的旅馆,是怎么坚持几十年屹立不倒的。”

尚春香欣慰于他的改变,只坚持让他不要耽误学业,“那么,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都学到了些什么?”

陈述滔滔不绝,“原来漂白剂兑水稀释,再加一条旧毛巾,就可以清掉深色污渍,但最好的手法是轻轻地按,而不是横向地擦。越是廉价的宾馆越要保证干净和卫生,因为来这儿住的人已经把需求降到了最低”,别再让他们失望——这是玛格丽太太的原话,陈述深受触动,“人情味是一家宾馆可以提供的成本最低的增值服务。”

还有其他的,玛格丽太太每天都会对账,无论忙到多晚,她有自己的小本本,记录着每个房间每天的入住和营收情况,她告诉他,自己手里永远要有一本清晰的账,“哪怕有一天,你掌控着一个伟大的商业王国,你也得清清楚楚”。

玛格丽太太似乎认为,他会有那么一天。

每次客人入住,玛格丽太太都会问一句,嗨,幸运的伙计,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

他们有些人是恰巧路过时随意选择,有些人是在加油或用餐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被推荐过来的。最让玛格丽太太开心的,是有人说,我朋友上回来住过你们这儿,分享了你们的地址。

玛格丽太太会给推荐他们旅馆的人买一份合心意的礼物表示感谢,这样下一次有人问起时,他们就还会推荐。

陈述提了一个建议,不如就直接找沿途的几个加油站和休息区合作,每推荐一个到店的旅客,就给五美元的佣金。

利益驱动远可比人情驱动更有效率,这不是玛格丽教的,是他从小就习得的。

玛格丽太太接受了他的建议,并说东方人的脑子是好使,会做生意,同时,也抱怨起隔壁新开的宾馆抢走了她的客人,那个老板就是个亚洲人。

陈述和尚春香分享了很多,母子俩隔着大洋彼岸,难得聊了很久。自从尚春香和陈天成的婚姻名存实亡,她忙着经营自己的事业,忙着拆分独立,陈述已经很久没和尚春香说这么多话了。

当然,还有些是不能说的。

譬如,如何拒绝一个妓/女把宾馆房间作为自己的营业场所、如何识别一个毒贩并及时报警。

“把自己看到的告诉警察,但只要说'我看到这些情况,觉得不正常',不要自己做判断,也永远不要自己冒险”,玛格丽太太总是这样叮嘱他,她每次说完,眼眶都会湿润,“你要记住,你的生命比什么都珍贵。”

一次深夜,陈述照例在前台忙碌,他要将玛格丽每天记录的台账搬到电脑上,虽然她排斥这些新的技术,但这是大势所趋,信息技术正在慢慢取缔古旧的记账手法。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极为短促的惊叫声,声音从楼上传来,很快就没了动静,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随即,他联想到了下午入住的一位白人客人——沙利文,其身形魁梧,却开着一辆旧雅阁,车牌是德克萨斯州的,他说他正在独自旅行,并刻意要了最末间的房,原因是他喜欢安静。

玛格丽太太说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危险,让陈述时刻关注到他的动向,明天到点就提醒退房,不要让他再续住。

莫不是......

陈述立马调出了停车场的监控视频,傍晚时分,一个身形偏瘦的男人打开了旧雅阁的车门,在短暂地停留了几分钟后就又下车走了。那个时间点,他去隔壁房间送水,明明看到房间门上是挂着“请勿打扰”的。

他没有时间再查更多的信息,已知的情况,足够拉向心中的警铃。

陈述抓起前台的通卡就往上冲,走到一半,又折返,转回去先拉断了电闸。除了应急出口,整个宾馆立马陷入黑暗。他抓起手电筒,悄悄把玛格丽太太的美工刀藏在袖子里。

因为停电,入住的客人们纷纷开门一探究竟。

他一路过去,安抚好暴躁的客人,解释说因为线路问题,电工正在排查,很快就可以恢复,请耐心等待。

等他走至最末间,沙利文竟没有丝毫动静。

陈述主动敲了门,“哈喽,沙利文先生,抱歉,沙利文先生?”

没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去听的动静,窸窣的拉扯声音,就像是人闷在被窝里的说话。

就在他拿出来自己的通卡准备开门之际,门开了,沙利文光着上身,语气极其不悦,“你在干什么?粗鲁的中国佬。”

陈述直接举起手电筒射向沙利文,“停电了,如果需要热水或充电,可以到前台,有备用”,他敷衍地说着,趁沙利文往旁边躲避光源的功夫,往房间内巡看。

“**,我的眼睛要被你弄瞎了”,沙利文非常粗暴地推了陈述一把。

陈述借机抓住了他的手,“沙利文先生,你今天似乎格外暴躁?”沙利文作势要关门,陈述吸了吸鼻子,呛咳一声,“你这屋里是什么味儿啊?我检查一下吧,别不是电线短路了。”

沙利文没料到他会不经允许闯进来,连着骂了几句脏话,叫嚷着要去工会投诉。

室内灯光昏暗,但空间不大,陈述扫视一圈,除了过分凌乱,并无异常。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来美国后,他的神经确实敏感了很多。

很快,他注意到了卷起的被褥,拱起的幅度略高,完全可以裹住一个身形娇小的人,他有了一个很坏的猜测,心底生寒,握着美工刀的手心已经开始渗汗。

他知道沙利文就在身后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吸毒的人都是不要命的。玛格丽太太早就给了他忠告。她教了他从气味上辨别大麻、冰/毒、可卡/因,但真到了现场,他仍然无法辨析沙利文吸食了哪一种。

可以确定的时候,沙利文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并充满了攻击性。

几个月来,他只在几个零星的时刻想起过宁昭。

就像现在。很莫名。

想起她,他便不甘心。

可得好好活着,还得找她算账!

陈述在拉开被子的同时扔向了沙利文,沙利文已经拿出来自己随身携带的弹簧刀攻向他,被有点重量的被子挡了一下。

被子底下,是一具极其暴露的女人身体,惨不忍睹的场面揭示了她正在遭受侵害。她的手脚被捆,嘴巴被捂住,人早已惊恐得昏死过去。陈述认出了她,是从隔壁州来的赛琳娜,她来加州,是为了谋生。

谋生者,却险遇死。

辨认人的功夫让陈述错过了进一步攻击沙利文的时机,他已经扯下被子,并朝陈述疯狂地扑过来。陈述往后一退,腿撞到了柜门上,这里空间的太窄,不利于发挥。

但他并不畏惧。

他在国内打了多少次架,打得整个渠县,都有他响当当的名号。

他从小学习柔术,后来学剑术,玩地下赛车,到了美国,跟着几个本地人玩枪,又玩起了地下拳击,他用很多的惊险刺激的虐身手段稀释自己的麻木。

在确定沙利文没有手枪后,他将顽劣的本性发挥极致。

像玩他一样。

让他以为自己很好对付,持续攻击,却又躲避得很好,让他总差那么一步得手。

激怒他,消耗他的耐力,再在他负隅顽抗时,给他重重的回击。拳拳落实。

直到警察到来。

发生这样的事,玛格丽太太只能连夜从度假岛赶回来,向警察证明陈述这一系列行为的合法性。

警察夸赞陈述反应敏捷,竟然只通过有陌生人上了沙利文的车就判断出对方是来交易毒品的。

“是我的老板最先发现的异常,毕竟以他的身材,从德州过来两千英里,怎么也会开一辆空间宽敞的SUV。”

警察却说:“她是菲尔的太太,她当然会知道。”

玛格丽太太把他接回去后,大骂他,“你知道你今晚都做了什么吗?”

“惹了麻烦”,陈述说。

“你就像他一样愚蠢!”陈述捂着自己刚刚包扎好的手臂,听到玛格丽太太的愤怒中揉杂着一丝极长的叹息,“但比他好运”。

陈述知道,她说的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菲尔,在类似的事件中英勇救人,却没能躲过对方的暴力攻击。

“他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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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善类
连载中钟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