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
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成了光怪陆离的噩梦最佳的温床。
她先是梦回了那个幽闭恐怖的密室。
黑暗,潮湿,带着陈腐的气味。同伴们夸张的尖笑声回荡,刺得耳膜生疼。她被挤在人群中间推搡着向前。各种牌子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咔嚓!”
带着复古雕花灯罩的吊灯,毫无预兆地脱离了钢丝绳的束缚,朝着她的头顶直直砸落!
砰!!!
鲜血瞬间飞溅开来,她像一尊被抽掉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额角上一个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血!出血了!”
“快叫医生!快啊!”
“朝暮姐!朝暮姐你怎么样?!”
她躺在地上,灯罩碎了一地。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她看不清是谁,只觉得那只手很烫,烫得她想躲。可她没有力气躲。
后来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是疼,是累。累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累到那些尖叫、奔跑、救护车的鸣笛,都变成很远很远的风声……
梦境的画面在这里开始扭曲碎裂。
那摊不断漫延的鲜血,突然开始疯狂变形,最后化作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都市晚报头版!
黑白的版面上,沈佳佳那张曾经明媚娇艳的脸庞被印在上面,旁边是硕大加粗、触目惊心的标题——
“影后沈佳佳于香港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报纸上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散发着浓重的油墨腥气。
那黑白的照片上,沈佳佳的笑容僵硬而诡异,她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报纸,直勾勾地盯着梦里的朝暮。
然后,那照片里的嘴角,好像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嘲讽的弧度。
朝暮在梦中猛地一颤!
下一秒,天旋地转。
高空凛冽的风刮过皮肤,身体失重后那种极度恐惧却又奇异解脱的下坠感!脚下的城市灯火迅速变成模糊旋转的光斑。
黑暗如粘稠的潮水,裹挟着她下坠——
“咔嚓!”
碎裂声刺破耳膜。
=
朝暮猛地弹坐起来,化妆镜里映着她模糊的轮廓。
“吓死我了。做噩梦啦,宝贝儿?”化妆师庞树捏着粉扑的手指僵在半空。
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发不出声音,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截止周三上午十一点整,#沈佳佳坠楼#这一词条已再次盘踞热搜榜五个小时。
网络世界的情绪汹涌而廉价。惊讶、哀悼、难以置信……种种评论汇成洪流,与其交好的艺人同事纷纷发出悼文。第二天,却又因另一个艺人的生日,换上崭新的祝福面孔。
朝暮垂眸,悄悄翻开快要熄屏的手机。冷白的光映在瞳底,看着这数周前就已尘埃落定的一切。
身后工作人员整理衣服,小声议论:“这年都第几个了?”
“抑郁症不好治,跳楼的年年都有。之前周际声不还在家里点煤气自杀吗。”
“后来不救回来了吗……”
她们口中的周际声,是早年武替出身的香港演员,曾是港媒追捧的“一枝花”。她的接班人,就是沈佳佳——明艳、圆润、妩媚,是北上发展的港星中,势头最猛、流量最惊人的一个。
然而被视为最后一个刀马旦的,却是她冬朝暮。
朝暮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指尖滑动,点开猫又的生日推送,在下面评论了简单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意料之中的轩然大波,顷刻而至。
沈佳佳粉丝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私信密密麻麻地涌来,带着诅咒与质问。微博热搜第一位,赫然变成了#冬朝暮评论#,彻底取代原本已渐趋沉寂的#冬朝暮不问黄梁#。
那一年,恐怕是她上热搜频率最高最凶猛的一年。
春风得意马蹄疾之后,就是高悬风浪之上,不得安息。
这天下午,柏涵抛下手里的小艺人,搭机从横店赶过来。
她是香港人,早年飘到上海的时候,还改不了这脱口而出的粤语。进到恭王府后台化妆间的时候,声势浩荡地吓走了一帮闲聊的工作人员。
“是不是那吊灯给你砸迷糊了?现在沈佳佳的事儿还没下去,你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对你有什么好处?咱们给风川补拍是利益交换,你现在自我奉献哪门子?”
朝暮向后一靠,挺无辜地说:“我给猫又庆生,这也有问题?”
柏涵险些气晕过去:“是,我没说你庆生有问题,我现在说的是你这个行为就不该在这会儿出现!”
“我刚给清风公关部打完电话,现在撤一个热搜多少钱啊,从你十月份综艺吊灯砸下来住院那一周,我们砸进去三千多万撤热搜。紧赶慢赶才没让上头以占用公共资源批评。现在你给我整这码事,今晚上公关部的都不用睡觉了!”
“晚上我约了业内最大公关公司的刘总,为着你这事儿我操碎了心。”
……
朝暮撕开一袋燕麦饼干,扔进嘴里,安静地注视着。
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没有说话,在白色的顶灯下,眼里好像蒙上一层雾似的。这时,柏涵手机一震,她脸色骤变,转过来给朝暮:
“看看看,你顶头上司找上门来了。”
朝暮轻轻笑着,看着她接下。
像柏涵这种,在这行混上十好几年的王牌经纪人,一般都是成了精的。她手里艺人众多,但朝暮是她抽中的万分之一概率的王牌。
天赋、美貌、星光、奖项。这种顶配,只能让柏涵不断像个老妈子一样迁就。
电话接通,柏涵的语调瞬间扬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谢总啊?”
被刻意调大的音量,甚至带着回音。
一个低沉成熟的男声,透过空气,清晰地递入朝暮耳中:
“热搜你们看到了?”
哪怕隔着一段时间,这声音依然让她心头一颤,恍若一道微弱的电流,沿着脊骨悄无声息地爬升,让她瞬间僵直。
“诶呦谢总,这事儿真是个意外,我们朝暮跟猫又关系是真不错,原本就是想庆祝一下,没想到又冲上热搜了。我已经通知清风公关部了,今晚之前就能下去。”
那头似乎轻轻笑了声,半晌没有言语。
朝暮想,要是面对面,那位谢总一定毫不掩饰眼里的嘲讽。
可惜了,柏涵没看到。
柏涵迟疑地看向朝暮。她却仿佛浑然不在意这通电话,阖眸像是浅眠,要不是看到她腮边还在细微地咀嚼,还真以为她睡着了。
真是的,就算有关系,也不能这么托大拿乔啊。
柏涵正想着,对面幽幽传来一句:
“今天晚上?”
“……”
“算了。”谢让轻扫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事儿风川公关部会处理,你不用管了。还有——”
柏涵霎时心头一紧。
“让她下次再想干这蠢事儿前,先跟我说一声,”他声音里带着点凉薄的笑意,“我好有个准备。”
电话挂断。
外面传来两下谨慎的敲门声。
门没锁,但工作人员当然不敢贸然进来,隔着一道门缝说:“朝暮老师,布景已经搭好了,您可以过去了。”
朝暮懒于应声,扔了手里的饼干袋,径直过去。
门一开,她露出点浅薄的公式化笑意:“走吧。”
十一月份的北京,天是灰蒙蒙的蓝。
晨间那点稀薄的雾霾已然散去,淡淡的冷空气透过大戏楼虚掩的门,在空旷的池座间无声游荡。
朝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剧组熬夜通宵拍完上一场戏,一排排折叠座椅旁站着随时补妆的化妆师。这些姑娘年纪都不大,带着个蓝色口罩阖眸假寐。只要导演一喊“Cut!”,这些人就得马不停蹄奔上去。
朝暮路过时扫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不问黄梁》是风川和新影厂的大制作,原主演沈佳佳的戏份占了得有百分之八十,除去露脸的百分之六十要她重新补拍,剩下不露脸的百分之二十,她也得按风川的意思,重拍一遍。
这年头号称投资上亿的大制作,多数钱都进了导演和主演的口袋,流量营销一傍身,价格马上翻翻儿的涨。演员多少黑料只要有钱,都能压下去,因为演技是最重要的。像风川这种科技公司,首次迈出影视行业的一步,肯定是重重把关,虽然导演不知名,但审美独特。更何况,这部电影的编剧,是风川老板的亲姑姑,谢黛清。
这位谢编是严重的完美主义者,极其看重演员的表现,为着这事儿没日没夜的赶工NG,非要挑出一条好的才罢休。
朝暮无形之中又背上了一层压力,跟化妆师同步打了个哈欠。
今天这场戏主要是她的独角戏,临上场前,借着助理小宁的手看了眼剧本,翻到自己用黑笔标注的那页,飞速扫了眼后,就上场了。
那是1945年冬,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破败的解家班戏台。
舞台空旷昏暗。仅有一束顶光,如同囚笼,笼罩着舞台中央。
台口放着一个打开的旧戏箱。里面杂乱地放着几件褪色的戏服、头面,以及一本边角卷曲的《津门渡》总谱。
舞台后方,那袭悬挂着的霸王戏服,在光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风声呼啸,偶尔能听到雪花敲打窗棂的声音。
灯光渐亮,程立君独自坐在戏箱旁的一个矮凳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中拿着解澜留下的那块停止的怀表,和陆雪风那条白色的水袖。她神情平静,眼神却空茫地望着台下无尽的黑暗。
程立君轻声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都说戏子无义……可这世道的浪头打过来,最先粉身碎骨的,往往就是我们这些‘无义’之人。”
朝暮将怀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那并不存在的滴答声。
灯光微微变化,一束侧光打出另一个“程立君”的虚影,那是她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年轻的、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
那声音响彻脑海,无尽地回荡:
“立君,你瞧台下!满堂彩!你就是为这戏台生的!”
朝暮睫毛微颤,可程立君依旧闭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为戏台生的……最后,不也成了这戏台的囚徒么?”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戏服上。
她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戏箱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件曾经属于她的、绣着牡丹的旦角帔。
……
场记改为“第十三场二镜六次”。
导演张升喊完最后一次“Cut!”时,整组人都迫切地等着谢黛清疲倦的脸上露出点儿满意。拍到剧本里的晚上已经是九点半了,朝暮双腿麻到已经没知觉了。
只听监视器后传来谢黛清不大的一句:“今天先到这儿吧。”
隐隐的,连张升也松了口气。
寒风穿过大戏楼的大门,迎面扑过来。朝暮咬着牙关,只觉小宁从身后给她披上羽绒服,朝暮紧皱眉头,缓缓地迈出一步。
“嘶……”她扯动下唇,脸上流出些难掩的痛。
小宁紧张她:“姐,你还能走吗?”
朝暮摆摆手,往后台走。门开时,正好听到服装助理在讨论八卦。
“今天来的那个是谢总吗?好帅啊。”
“肯定是,我都看见他跟谢编特别亲密的说话。”
“哇,原来真正好看的男人不在娱乐圈。可他看着真有点儿凶,往化妆间过来的时候我都吓死了。”
朝暮累的睁不开眼,恍恍惚惚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有谁替她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