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可沈栀看着那份匿名爆料草稿，掌心还是一点点发热。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手法。
先用情感八卦做引子，再把项目争议揉进去，故意写得半真半假。读者最先被吸进去的是“婚前翻脸”“女高管”“另有隐情”这些字眼，等讨论度起来，后面那些对她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的暗示就会顺理成章地被带出去。
到了那时候，就算她后面再去澄清，很多人也只会记得最开始的脏水。
“这份稿子哪来的？”
“顾氏那边外包公关口流出来的。”
周既白把另一份纸推给她。
“陆湛截下来的发稿排期表。对方今晚十一点四十发第一版，十二点十分跟第二轮营销号，凌晨一点推关系向话题。”
沈栀盯着那几行时间，忽然一句话都没说。
她以前也替别人做过舆情止血。
所以她比谁都明白，对方这套动作有多熟。
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准备好了。
只等她真把婚礼取消、真把律师函发出去，再顺势扣她一个“情绪化失控”的帽子。
“怕了？”
周既白忽然开口。
沈栀抬眼看他。
“你看我像吗？”
“不像。”
他声音不高，像是早有判断。
“我只是提醒你，今晚开始，所有事都会更难看。”
沈栀沉默两秒，忽然把那份爆料草稿合上。
“那就别等他们发。”
周既白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继续说。”
“既然他们要用私事带项目，那我们就先把项目摆到台前。”
沈栀把桌上的回执、审批截图、版本比对表一份一份重新排开。
“署名争议、审批批注、版本动线、律师函送达，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只是证据。可如果我们把它们整理成完整时间线，再由曜川内部先出正式项目说明，顾氏后面那篇稿子就不再是‘爆料’，而是带节奏。”
周既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把后面那句也说完。
沈栀指尖压住最上面那张版本对照表。
“还有最关键的一步。”
“什么？”
“把我的名字重新挂回主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岑宁站在旁边，先抬眼看了周既白一眼。
因为这一步不只是项目安排。
更像一种公开站队。
如果曜川在今晚这个节点，把沈栀重新放回主案负责人位置，那就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曜川认她，护她，也认这场追责不是私人情绪，而是正式处理。
这一步一旦走出去，就没法再往回撤。
周既白却几乎没怎么犹豫。
“陆湛。”
“在。”
“把项目说明做成正式邮件，抄送所有相关条线负责人。”
“是。”
“法务附律师函送达回执和合规意见。”
“好。”
“项目负责人一栏，改回沈栀。”
会议室里那几秒静得极重。
沈栀看着他，心口忽然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你确定吗”。
可他没有。
他只是听完，然后直接拍板。
像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顾家留那种慢慢拉扯的空间。
“周总。”
陆湛还是多问了一句。
“董事会那边如果今晚追问……”
“我来回。”
周既白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项目是我让她接回来的，名字是我让挂回去的。谁有意见，来找我。”
岑宁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这话要是让顾家听见，估计真要睡不着了。”
周既白没接这个玩笑，只转头看向沈栀。
“你还有别的要补吗？”
沈栀望着桌上那一摞材料，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口气终于缓开了一点。
“有。”
“说。”
“不要只发说明，顺手把我这边的版本贡献记录也挂进去。”
陆湛一怔。
“全部挂？”
“全部。”
沈栀声音很稳。
“他们不是最爱说署名争议还没定论吗？那就把我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的修改轨迹都摆出来。谁做的事，就让谁认。”
周既白看着她，点了下头。
“可以。”
十点五十五，项目说明初稿出来。
十一点十分，法务附件补齐。
十一点二十五，陆湛把最后一版排版发到会议室大屏上。
那是一封很标准、也很克制的内部说明。
没有任何情绪化指责。
只列事实、版本、审批、回执和后续处理方向。
而最上面那一行项目负责人，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沈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恍惚。
像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把本来就该属于她的位置，重新放回原处。
“发吗？”
陆湛问。
周既白没回答，而是看向她。
“沈栀。”
“嗯。”
“最后确认一遍。发出去以后，顾家那边会更急，外面的话也会更难听。”
“我知道。”
“还发？”
沈栀抬头，看向屏幕最上面那两个字，慢慢笑了一下。
“发。”
十一点三十，邮件准时发出。
同一时间，曜川项目系统里的负责人名单更新。
周既白把她名字挂回了主案。
十一点四十二，顾氏那篇原本准备好的匿名爆料第一版，没有发出来。
十一点四十七，顾承钧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栀看着来电显示，没接。
十一点五十，顾母发来一大段消息。
她也没回。
十二点零三，陆湛忽然抬头。
“有新情况。”
“什么？”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神色难得有点凝。
“顾家那篇婚约爆料没发，但换了个更阴的口子。”
屏幕上，是刚挂出来的一条论坛匿名帖。
标题只有一句：
《曜川项目负责人深夜被重新挂名，她到底是靠证据，还是靠周既白？》
而帖子的第一张配图，正是今晚周既白站在会议室门口替她拉开椅子的监控截帧。
陆湛骂了一声。
“他们这是盯着曜川楼里拍的？”
岑宁已经把帖子点开了。
正文写得比标题还阴。
前半段装得很客观，说什么“项目负责人突然恢复原位，时间点太巧”“律师函、婚约取消、深夜会议几乎同步发生”，好像只是理性分析；可每一段收尾都故意往另一个方向拐。
不是她证据够不够硬。
而是她到底是不是借着和周既白的关系，才把局面硬生生翻了过去。
只要这个叙事起来，她后面所有关于署名、底稿、审批责任链的追责，都会被扭成私人恩怨。
“不用继续看。”
沈栀伸手把页面关掉。
“查图是从哪儿出去的。”
陆湛已经把门禁和会议层监控权限调出来了。
“能拍到这个角度的，不是保洁，就是夜间巡检，或者——”
“或者内部有人故意给的。”
周既白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很平，却比谁都笃定。
“陆湛，把今晚十点以后所有临时出入会议层的工号都拉出来。”
“行。”
“岑宁，准备第二版对外口径。”
“现在就发？”
“发。”
岑宁挑了下眉。
“你这是打算正面回怼了。”
“既然他们想把我也拖进去，那就别躲在匿名帖后面说废话。”
周既白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监控截图，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写清楚，曜川项目负责人的恢复依据是版本贡献记录、审批责任链和法务意见，与任何私人关系无关。对于偷拍视频和恶意影射，曜川保留追责权利。”
陆湛没忍住，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顾家今晚要真看见这条，估计得彻底睡不着。”
周既白没搭理这句玩笑，只转头看向沈栀。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栀怔了一下。
“什么？”
“名字挂回主案、说明正式发出、匿名帖再反打回去。”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走到这一步，顾家后面再想装作还能私下解决，就难了。”
沈栀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我像后悔的样子？”
周既白也笑了下。
很淡。
却像终于等到了她这个答案。
“不像。”
“那不就行了。”
沈栀重新看向屏幕里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这几天被删掉、被压下去、被拿来交换和试探。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把它重新放回该在的位置。
“周既白。”
“嗯。”
“谢谢。”
他看着她，安静了两秒，才低声说：
“别急着谢。”
“为什么？”
“因为这局还没完。”
十二点零八，第二版正式口径发出。
十二点十二，第一批带节奏的转帖开始删帖。
十二点十六，顾承钧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进来。
沈栀看着来电显示，直接按掉。
十二点二十，陆湛忽然从电脑前坐直。
“找到了。”
“什么？”
“不是保洁，不是巡检。”他把屏幕转过来，神色第一次真正冷下去，“是会议层临时服务工号拍的。而这个工号的申请人，不在顾氏。”
岑宁皱眉。
“那是谁？”
陆湛把最上面那一栏放大。
工号申请人那里，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不是顾家的人。
也不是外包公关。
而是曜川董事会秘书处副主任。
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