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民宿出发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山里的早晨比城里冷,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宋曜霁发动车之后开了暖风,等霜化了才上路。离玟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放着那本许砚的书,已经看完了,合上放在扶手箱旁边。车从盘山县道拐上高速之后,路变得笔直,两旁的田野在深冬的光线下铺成一片灰黄。
“你昨晚睡得好吗。”宋曜霁问。
“好。没有做梦。”
“我也没有。”宋曜霁说,“在山里睡觉比城里沉。”
“那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爱出门。”
“以前是以前。”离玟靠在椅背上,“现在有人开车。”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从深城北收费站驶出高速,进了市区。离玟指路让宋曜霁把车拐进一条老街区,路两旁是七八层高的老居民楼,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离玟父母家就在这条街的中段,楼下那棵桂花树冬天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宋曜霁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离玟偏头看着他。
“紧张吗。”
“还好。”宋曜霁说,“上次来过一次了。”
“上次待了半天。这次住三天。”
“那也还好。”
离玟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宋曜霁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旅行包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他们路上买的几样水果和一盒点心。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亮了,楼道里比外面暖一些。离玟走在前面,宋曜霁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五楼到了,离玟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他母亲站在门后,穿着家常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几根。她看到离玟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越过他看到了后面的宋曜霁,停了一下。
“来了。”她说。
“妈。”
“进来吧。外面冷。”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一些,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小了。他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曜霁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阿姨,带了点水果。”
他母亲看了一眼纸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离玟站在客厅里,偏头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的表情很平,跟他在自己家站着的时候差不多。离玟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宋曜霁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父亲翻了一页报纸,隔了一会儿开口:“路上开了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宋曜霁说。
“中间停了没有。”
“停了一个服务区。”
他父亲点了一下头,继续看报纸。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砧板上的轻响。离玟的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中午吃了没有。”
“在服务区吃了。”离玟说。
“那晚上早点吃。我炖了汤。”
离玟说好。他母亲又缩回厨房去了。宋曜霁坐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没有绷着。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移到了两个人之间,指尖碰了一下宋曜霁的手背。宋曜霁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挪开。
下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离玟的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偶尔出来拿点东西,经过客厅的时候会看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他父亲一直在看报纸,中间起身去阳台浇了一次花。离玟和宋曜霁坐在沙发上,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本地台的新闻。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他母亲从厨房里端了第一道菜出来。离玟站起来去帮忙拿碗筷,宋曜霁也跟着站起来。他母亲看了宋曜霁一眼,说:“你坐着吧。不用你。”宋曜霁站着没有动,离玟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妈,让他拿碗。他知道碗放哪。”他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宋曜霁跟着离玟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碗筷,端到餐桌上摆好。
晚饭是四菜一汤,摆了大半桌。他母亲坐在靠厨房那一侧,他父亲坐在她旁边,离玟和宋曜霁坐在对面。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碗筷摆好了,汤的热气在桌子中间升起来。他母亲拿起筷子,看了宋曜霁一眼。
“你吃辣吗。”
“吃一点。”
“那这个红烧肉不辣,你多吃点。”她夹了一块放进宋曜霁碗里。
宋曜霁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说了一声谢谢。他父亲没有怎么说话,低头吃自己的,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偏头看着宋曜霁。
“你那家公司,做建筑的。”
“嗯。”
“今年行情怎么样。”
“还行。在建项目正常推进。”
“江城那边冬天冷,工地停工吗。”
“有些项目停了,有些还在做。看工程类型。”
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这大概是整顿饭里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离玟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的表情还是平的,但离玟注意到他夹菜的手比刚才松了一些。
吃完饭之后离玟帮着他母亲收碗,宋曜霁站起来把碟子端到厨房门口。他母亲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拦。碗筷收进厨房之后离玟和他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宋曜霁站在客厅里,他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你坐。”他父亲偏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
宋曜霁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的水声和报纸翻页的轻响。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以前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今年倒是话多了一些。”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报纸上,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报纸边缘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出来。宋曜霁没有接话,只是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肩膀松了一些。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离玟擦干手走出来,在宋曜霁旁边坐下来。他母亲跟在后面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放在他父亲手边,一杯放在茶几中间。然后她看了两个人一眼,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离玟说。
“没有随便。想吃面还是粥。”
“面吧。”
“行。”她转身回了卧室。他父亲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走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离玟和宋曜霁两个人。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播完了,在放一部老电视剧。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两杯热茶冒着白气。
“你今天话比上次多。”离玟说。
“上次是第一次来。这次是过年。”
“我妈给你夹了红烧肉。”
“嗯。”
“我爸跟你说的话比上次多了三句。”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数过。”
“没数。但上次他一句话都没说。”
宋曜霁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温度刚好。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偏头看着离玟,客厅的灯暖黄地照着,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爸刚才说我今年话多了一些。”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但我心里回了一句。”
“回了什么。”
“因为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离玟偏头看着他。电视里老电视剧的片尾曲响起来了,字幕在屏幕上慢慢滚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片尾曲的旋律和茶杯里偶尔冒出的热气。离玟把搭在扶手上的手移过去,碰了一下宋曜霁的手背。这一次宋曜霁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放在沙发垫的边缘。
“明天早上我妈做面。”离玟说,“她做的面比我做的好吃。”
“那明天多吃一点。”
“你后天想做什么。”
“陪你爸妈待着。或者出去走走。深城我以前来过,但没怎么转过。”
“那我带你走走。去我以前的高中看看。”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高中的学校。”
“嗯。就在附近。走路十几分钟。”
“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老电视剧已经放完了,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客厅里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的两杯茶和两个人交握的手。窗外的深城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离过年还有两天。
过了一会儿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转回来看着宋曜霁。“你今晚睡我那间。我的床是一米五的。”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实际睡。”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你爸妈听见怎么办。”
“他们十点就睡了。现在快十点了。”
宋曜霁偏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离玟。离玟的表情很平,跟他在说“明天早上吃面”时差不多。宋曜霁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行。”
两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离玟把茶几上的两杯茶端进厨房倒掉,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宋曜霁站在客厅里等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上——离玟母亲养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离玟从厨房走出来,关了客厅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小卧室。门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合页转得顺滑。
卧室里比客厅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边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灰色光痕。床确实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下来之后肩膀碰到肩膀。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淡香。离玟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宋曜霁侧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
“你以前这间屋子是什么样的。”宋曜霁问。
“书桌在窗户那边。书架在床尾。墙上贴过一张地图,后来撕了。”
“现在呢。”
“现在你躺在这里。”
宋曜霁在暗处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离玟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把搭在枕头边缘的手移过去,碰了一下离玟的手指。离玟翻过手来,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暗处交握着,放在被子上,谁的都没有再动。
“宋曜霁。”
“嗯。”
“今年过年比去年好。”
宋曜霁没有问“去年什么样”。他知道去年离玟一个人在江城,年前还在处理一个案子,年夜饭大概是在律所楼下那家面馆吃的。他也没有说“明年会更好”之类的话。他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收回来了一点,让离玟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的布料,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稳定而均匀。
“明年还来。”他说。
离玟在暗处偏过头看着他。宋曜霁的睫毛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从均匀变成更深长的节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从胸口移开,重新放回被子上。两个人的手指还扣着,没有松开。窗外的深城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被风拉远了。卧室门关着,客厅的灯灭了,整间屋子沉进了一片安静的暖色里。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