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曜霁发现账目不对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财务总监老周敲了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季度报表和一摞银行流水单。老周在玟阙干了三年，平时话不多，报表交上来的数字从来没出过差错。但这次他站在宋曜霁办公桌前面，表情比平时紧了一些。
“宋总，南城项目的工程款，上个月有一笔八百六十万的支出对不上。”
宋曜霁接过流水单看了一眼。南城项目是玟阙今年中标的三个在建项目之一，工期紧、预算大，工程款按节点分批拨付。宋曜霁翻到老周标注的那一页——上个月中旬有一笔八百六十万从公司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叫“瑞和建材”的供应商，但瑞和建材不在玟阙的供应商名录里。
“这笔支出的审批单呢。”宋曜霁问。
“我查了。审批单上有你的电子签名，但那个时间你不在国内。你当时在德国出差，往返记录都在。”
宋曜霁把流水单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老周。“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我的签名。”
“审批流程走的是系统。系统里确实有你签过的记录，但IP地址显示是公司内网。那几天你在德国，不可能从公司内网登录。”
宋曜霁把流水单翻到下一页。瑞和建材的注册信息在工商系统里能查到，注册资本两百万，注册地址在江城郊区的一个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姓周。他看了一眼法人信息，然后把那页翻回去。
“把项目部的所有人都叫过来。一个一个问。”
老周点了头出去。宋曜霁坐在办公桌后面又看了一遍那摞流水单，然后拿出手机给离玟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午有没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离玟三点多过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曜霁正把流水单摊在桌面上看第二遍。离玟走到桌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纸页上的数字和标注，没有急着开口。
“宋总，财务那边出事了？”离玟问。
“南城项目有一笔八百六十万转给了一家不在供应商名录里的公司。审批流程走了我的电子签名，但那几天我在德国。有人用系统漏洞伪造了签名。”
离玟把那份流水单拿起来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在某个数字上停一两秒。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它放回桌面上，在宋曜霁对面坐下来。
“金额不算太大。但手法很专业，说明这个人熟悉公司的审批流程，也熟悉你不在公司的时间。老周查了IP，是内网。那基本可以排除外部入侵。”
“嗯。”
“你让老周去问项目部的人了？”
“叫了。下午一个一个问。”
离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流水单上。“你先别急着问所有人。八百六十万从公司账户出去，走的正式流程，用了你的电子签名。这个人不仅要熟悉系统，还要有权限接触到供应商名录和银行账户信息。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不多。你把范围缩小到财务部和项目部核心的几个人，先单独约谈。”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是项目部的人。”
“项目部的人只接触工程进度和材料验收。银行账户信息和供应商名录是财务部和采购部管着。如果这个人能同时拿到这三样东西，他在公司的位置不会太低。”
宋曜霁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下午的约谈名单改成财务部和采购部的核心岗位，一共七个人。
离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午后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江面照得一片浅金。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宋曜霁说了一句：“这个人把钱转走了，但他没有立刻暴露。说明他还在公司里，还在正常上班。他在等你先发现。”
“他转走那笔钱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他缺钱，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八百六十万在工程款里不算大数目，如果他想多转几笔才暴露，说明他在试探系统的漏洞。如果他只转这一笔就收手，说明他只需要这笔钱填一个窟窿。”
宋曜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江面。“你觉得是哪种。”
“看老周下午约谈的结果。如果问到谁的时候他慌了，那就是第一种。如果七个人都稳，那就是第二种。”
下午的约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老周在会议室里一个一个地叫，宋曜霁坐在里间的办公室里听着。前五个人的回答都正常，问到供应商名录和银行账户信息的接触权限时，都说自己经手的部分和流水单上那笔支出没有交集。第六个人是采购部的副主管，姓孙。他进会议室的时候明显比前几个人绷得紧一些，老周问他上月十五号在哪，他说在办公室，但被问到有没有动过公司账户时，他说“没有”，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宋曜霁在里间听到了那个声音的变化。他从里间的门缝里看了一眼孙副主管的背影——坐姿僵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扣着会议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老周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让他回去。孙副主管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金属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走出会议室之后老周推开里间的门看着宋曜霁。
“孙副主管上个月以家里有事为由请了三天假。那三天里有一天正好是转账日。另外，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去年注册了一家公司，工商信息挂在网上，经营范围是建材贸易。”
宋曜霁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江面上的光正在从浅金转暖白，时间到了傍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别动他。让他正常上班。你从明天开始把所有供应商名录和银行账户信息的系统权限全部重置，换一套新的审批流程。旧的流程记录调出来存好。”
“那孙副主管——”
“先留着。他转了第一笔，如果背后有人指使，他还会再动。如果只是他自己缺钱，他会想办法补上这个窟窿。两种情况都需要他留在公司里才能继续。”
老周点了头出去。宋曜霁拿起手机给离玟发了一条消息：锁定了一个人。采购部副主管，姓孙。先不动，看他后面怎么走。
离玟的回复很快：你把转账记录和系统权限日志发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从法律层面先把这笔钱的追索路径铺好。如果他再转第二笔，可以直接报案。
宋曜霁把材料发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道光正在暗下去。对面楼顶“玟阙”那两个字在暮色里亮了起来，白白的，隔着玻璃清晰可见。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离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今天几点走。我在办公室等你。
宋曜霁看着那行字，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马上。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把那摞流水单锁进了抽屉。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离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离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桌上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法律条文，旁边一杯水已经凉了。
“你查了多久。”宋曜霁靠在门框上问。
“一个多小时。”
“查到了什么。”
“如果这笔钱追不回来，可以走刑事路径。挪用资金罪的立案标准是六个月以上，数额较大。八百六十万够立案。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这个人利用了职务便利，而且主观上是故意挪用。系统权限日志加上转账记录加上他请假的时间点，链条基本完整。”离玟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偏头看着宋曜霁，“你今天让老周重置所有权限是对的。这样可以防止他再动第二笔。但如果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可能会跑。”
“跑了更好。跑了就是自认。证据链已经够立案了。”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拿外套，走到宋曜霁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个孙副主管，明天照常上班。他如果找你汇报工作，你正常回应。别让他看出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宋曜霁说，“你今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止这个。”离玟偏头看着他，“我在想，这笔钱如果追不回来，南城项目的工期会拖多久。拖太久下游的分包商会催款，到时候连带着其他两个项目也会受影响。所以第一步是先保住项目进度，第二步才是追钱。”
宋曜霁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已经联系了深城那家供应商，让他们先给南城项目发一批货，账期延到三个月。那家老板以前是我客户，我跟他说明情况之后他同意了。”
宋曜霁站在走廊里看着离玟，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江面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他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下午你问老周的时候。我打的电话。”
“你用自己的关系替我兜了工期。”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离玟说，“这笔钱追不追得回来不影响工期，这才是最重要的。”
宋曜霁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江面上的灯火和对面楼顶的白光在暮色里混成一片。他收回目光，看着离玟，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走吧。”他说，“回家做饭。”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走进去，宋曜霁按了负一层，离玟站在他旁边。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下降的时候宋曜霁偏头看了离玟一眼，离玟的侧脸被轿厢顶灯的白光照得清晰而柔和。
“你今天帮了我两件事。”宋曜霁说。
“一件是帮你查法律路径，一件是帮你保工期。”
“嗯。”
“不用谢。”离玟说，“你上次帮我查郑坤的时候我也没谢你。”
宋曜霁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去，地下停车场的灯管发着冷白色的光。宋曜霁的车停在老位置，两个人上了车，宋曜霁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城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道照成了暖黄色的长条。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孙副主管的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我旁听你和他的谈话。如果他说了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我当场记下来。”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旁听席坐惯了。”
“没有旁听席。就坐在你旁边。”
宋曜霁没有接话。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看着前方路口那排亮着的红灯，伸手在档把上摸了一下。离玟的手搭在扶手箱上，他的手指从档把上移过去，碰了一下离玟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两侧移过去。离玟看着窗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交替的光影里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