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之后的那一周,日子过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离玟照常上班,照常接案子,照常在早晨七点四十分下楼。宋曜霁的车停在梧桐树下的老位置,副驾驶的车窗降着三分之一,豆浆放在扶手箱的杯架里。一切和之前一样,但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太一样了。
比如离玟开始会在下车的时候偏头看一眼宋曜霁的侧脸再推开车门。比如宋曜霁开始会在离玟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停一拍,不进来,只是在门框上靠一下,看他一眼再走。比如两个人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离玟不再固定坐在自己那一侧,有时候会坐在宋曜霁旁边,膝盖碰到膝盖,谁都不挪开。
小助理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变化。那天离玟从外面开完会回律所,小助理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他,离玟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那杯咖啡不是律所楼下那家买的,杯套上印着“玟阙”楼下一家独立咖啡店的标志。小助理多看了一眼,没敢问。她只是在离玟走过去之后,跟旁边的同事嘀咕了一句:“离律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同事问她怎么知道的。小助理说:“他今天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时候点了一下头。以前他从来不点头。”
周四傍晚离玟回大平层的时候,宋曜霁已经在厨房里了。他最近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比离玟还先到。离玟开门的时候闻到了油烟机排出来的气味,是煎鱼的味道。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走进厨房,宋曜霁正站在灶台前面翻一条鱼,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鱼的。”离玟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他。
“上周看了个视频。”
“哪个视频。”
“你收藏夹里那个。”宋曜霁翻着鱼,头也没抬,“你之前收藏了一个做红烧鱼的教程,我翻到了。”
离玟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某个平台上收藏过那个教程,大概是很久以前,具体什么时候他已经忘了。宋曜霁翻他的收藏夹这件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翻我手机的。”离玟说。
“没翻。你上次把手机落在沙发上,我帮你拿过去的时候看到通知栏弹了一条视频更新的提醒。我就点进去看了一眼你的收藏夹。”
离玟看着他。宋曜霁翻鱼的动作很稳,油锅里的滋啦声均匀而持续。他的侧脸在油烟机下方那盏小灯的光照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额角有一小片皮肤因为灶台的热度泛着微红。
“你做鱼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认真。”离玟问。
“因为上次那条煎糊了。”
“哪次。”
“第一周在你家做的那次。你吃的时候没说话,但我看到你夹第二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离玟想起来了。那确实是第一周的事,他当时觉得鱼有一点糊味,但他没说。宋曜霁不但看出来了,还记住了,还找了教程,还在今天把这条鱼重做了。他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宋曜霁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撒上葱花和香菜末,然后用锅铲把盘边的酱汁刮干净。
“好了。”宋曜霁把盘子端起来,“你尝尝。”
离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是嫩的,外皮焦脆但没有糊味,酱汁咸淡刚好。他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宋曜霁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咽下去了才问:“怎么样。”
“比上次好。”
“那就是还行。”
“是挺好的。”
宋曜霁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端着盘子往餐桌走。离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坐下来吃晚饭。窗外的江面上暮色正在铺开,远处“玟阙”那两个字已经亮起来了,白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的时候离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母亲。他放下筷子接起来,宋曜霁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看他,继续低头吃饭。
“妈。”
“在吃饭?”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在深城时柔和了一些。
“嗯。在吃。”
“你上次说的那个……过年的事。”他母亲顿了一下,“你爸的意思是,你们要是来的话,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离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行。我提前跟你们说。”
“还有……”他母亲停了几秒,“你让他别空手来,带点水果就行。上次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走的时候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好。”
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宋曜霁。后者正低头喝汤,好像没有在听,但他喝汤的勺子停在了半空,耳朵的方向朝着离玟的手机。
“知道了。我跟他说。”
“好。那你们过年回来再说。”电话挂了。
离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筷子。宋曜霁的勺子放下来了,他看着离玟,没有问电话说了什么,只是等着。离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我妈说过年让你别空手去。带点水果。”
宋曜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她上次说过了。”
“这次是主动打电话来说的。”
宋曜霁拿筷子的手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离玟,窗外的江光在他侧脸上投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目光在离玟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妈主动打的。”
“主动打的。”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笑,但离玟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的某个位置,让它在那里落定。两个人继续吃饭,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饭桌上的空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松到离玟在吃完之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宋曜霁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今天我来收”。
离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水声哗哗的,宋曜霁的背影在洗碗槽前面微微弓着,肩线放松,和他在庭上看离玟时那种绷着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离玟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客厅。离玟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金属圆片在他掌心泛着柔和的光泽,背面的日期和案号已经看熟了。他把徽章翻过来放进口袋,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随手翻了翻。
宋曜霁洗完碗走过来的时候,离玟正翻到某一页的桥梁结构图。宋曜霁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页图,说:“这一页你翻过几次了。”
“怎么了。”
“这页折角了。折了好几个。”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确实折了三个角,不同时间折的,有的折痕已经平了,有的还比较新。他合上书放在一边,偏头看着宋曜霁。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离玟说。
“你赢了案子,你妈打电话来了,我今天煎的鱼没糊。”宋曜霁靠在沙发靠背上,“今天值得闲一下。”
离玟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宋曜霁的眉骨和鼻梁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光。他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宋曜霁。”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坐在江城的房子里,跟我妈通电话说过年回去的事。”
宋曜霁偏过头看着他。“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很多版本。”宋曜霁说,“最早的那个版本是你妈打电话来,我在旁边坐着,她把电话挂了。后来那个版本是她跟你说让我别空手去,你在转述的时候加了一句‘她说你人不错’。”
“我没加过这句。”
“我知道。我想的版本里加的。”
离玟低头笑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边缘那盏落地灯的光晕上。宋曜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又变成了几乎为零。
“你那个案子的判决书归档了吗。”宋曜霁问。
“归了。”
“后续材料呢。”
“明天交。”
“那你明天忙完了早点回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宋曜霁说,“你回来就是了。”
离玟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的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在对岸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离玟,但他的手从沙发上移过来,指尖碰到了离玟的手背。
离玟没有动。他让宋曜霁的指尖贴在自己手背上,过了几秒,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宋曜霁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搭在沙发垫的边缘,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点。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还摊在折角的那一页,旁边放着离玟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厨房台面上沥水架里的碗碟还在安静地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进不锈钢水槽里。
宋曜霁的拇指在离玟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离玟感觉到了那个力度,和他在庭上翻材料时一样——稳定的、有节奏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他偏过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窗外的江光和室内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形成了两个层次,一层冷一层暖,像在同一个画面上标出了两种光线交汇的位置。
他偏了一下头,把额头靠在了宋曜霁的肩膀上。
宋曜霁的肩膀在他靠上去的瞬间微微紧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他没有动,只是把手从两个人交握的位置抽出来,绕到离玟的肩膀上,手掌搭在他外侧的手臂上。掌心贴着手臂的布料,温度隔着衣料慢慢渗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发靠背上投下了一道重叠的轮廓。窗外江城的深秋夜晚继续铺展着,江面上偶尔有船灯移过去,对岸“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白光稳定而清晰。
离玟闭着眼靠在宋曜霁肩膀上,口袋里的那枚徽章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体温的微热。他听着宋曜霁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每一下都让他觉得今天可以在这里多靠一会儿。
宋曜霁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茶几上那杯水还放在原处,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了,映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过了很久,离玟开口了,声音闷在宋曜霁的肩窝里:“你明天几点到公司。”
“正常时间。”
“那你也早点回来。”
“你说了算。”
离玟没有回答。他把搭在宋曜霁肩膀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微微蜷着。那枚徽章在大衣内侧口袋里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轮廓清晰而圆润,像一枚被嵌进日常里的、很小很轻的金属标记。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