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崎都以为许沉西只是因为那段藏起来的记忆太苦太难让他接受,所以才会一拖再拖。
直到她在哄骗下签署了很多看不出是哪里文字的文件,又在某一天他指着房子和数个证明单和她说:“都是你的了。”
在她发愣的时候许沉西拉着她到客厅坐下。
他第一次在林崎前穿得这么正式,挺拔的身材哪怕陷进沙发里依旧带着很强的压迫感,只是眼里依旧满是疲惫,强撑着看向她。
“林崎。”他喊了声,“我用了两个月,六十天整,你要修改之前的答案吗?”
林崎知道他说的答案是他之前在孤儿院问起的问题。
两个月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她在离开孤儿院的第二天就和许沉西去治管局领了结婚证明,还抽空退了她以前租的出租屋,给曾经问她什么时候结婚的林阿姨送去了喜糖。
紧接着,孤儿院的孩子们陆续被其他福利机构接走,焦头烂额的杨书成总算得到了喘息。
林望的父母经过重重审核,又获得了杨书恩的领养资格。
她甚至能和林望坦然聊上几句,又忍不住告诫对待书恩不能是补偿,一定要是爱。
然后是联系不上的杨书笑终于给她发了一条动态,她通过封闭考试,又经过层层筛选进入了心心念念的单位。
再然后她再次被推荐进入三山书店工作,为她精心设置的岗位这次没有人阻拦。
两个月时间好像真的很长。
林崎抬起头,缓慢地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见他一面,对不……”
许沉西立刻伸手挡住了她的话:“这三个字你说了太多次了。”
他从茶几下拿出盒子,小心摸着开口处。
其实两个月的时间他早从各种蛛丝马迹里翻找出可能存放在盒子里面的记忆了,唯一不同的是,打开盒子后,林崎也会像之前一样,看到同样的记忆。
他不受控地想再拥抱一下林崎,但也只是窝进更深的沙发里闭了闭眼。
“在接受记忆的时候,我和他都不会太稳定,他一定会出现,但不一定能维持很久。”他解释,“我说的很久或许只是几分钟。”
林崎这时才知道原来能见到心声的时候就是许沉西接受记忆的时候,她不可遏制的开始紧张。
许沉西还有心情开出玩笑,他指了指楼上:“你要是想换身衣服什么的还来得及。”
林崎果然站起身,不过只是为了缓解下紧张,她靠着墙上画框的反光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
“要不要放个音乐什么的?”许沉西说着也没等林崎应声,就放了个舒缓的音乐。
和音乐声混在一起的是他重复着的“对不起”,等林崎坐下后他依旧郑重说了句:“对不起。”
林崎并不明白,只是来不及询问为什么,就见他已经打开了盒子。
蓝色的光芒跳跃出盒子又在空气中缓缓消失,盒子重新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空盒。
许沉西闭着眼,那些被称为不愿被接纳的记忆似乎正吞噬着他,让他额头鼻尖脖颈各处都冒出了汗。
很快,林崎感受到左眼传来剧痛,像是沙砾混进了眼药水中自行在眼眶里游动。
她分不出心思伸手捂眼睛缓解疼痛,只等着许沉西睁开眼睛。
或者说,等着心声睁开眼睛。
没用太久,好像只隔了刹那,她自己的呼吸声连着始终放着的舒缓音乐声音同时消失了。
她想说话,但没等开口眼泪就开始哗啦哗啦往下掉。
心声也没有说话,只是怔着看了她很久。
真的过了很久。
很难伪装出什么情绪的心声突然坐直了身子,他伸手碰了碰林崎心脏位置。
像是精心准备,又像是漫不经心平平淡淡的一次询问。
“林崎,你喜欢我?”
林崎瞬间泣不成声,她拼命点着头,嘴上却也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心声未收回的手改为捏着她的下巴和她对视,似乎在查询她的记忆,又似乎只是在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很快他就松开了手。
“笨。”
林崎也不恼,看着他又将手附在她的左眼上,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他又窝回沙发闭上了眼。
她立刻知道,是到时间了。
她从茶几上抽出好多张纸巾敷到脸上,等着许沉西醒来。
她的愿望已经达成了。
接下来她会将所有东西都还回去,会离开这个短暂拥有过的“家”,重归以前四处游走的日子,也可以尝试离开这个城市看看别的景色。
她还考虑将这只义眼送去有名的检测机构以推进技术发展,好让书恩让更多像她的人也感受下真正的世界。
那才是她的现实。
她也闭上眼。
但她没想到她会就这么睡着,还做起了梦。
梦里是一个大晴天,空荡的人行道只有一对夫妻和一个紧紧追随着的女孩。
她虚空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女孩握紧了证明,明明长了一张嘴却什么话都不说。
她又看到疾驰向她的车辆,在左右摇摆中撞到了附近的路桩,巨大的气流冲击过来,女孩倒在地上,很快又爬了起来追上了前面的人。
而她鬼使神差的转移了视线。
她看向那辆眼熟的几乎报废的车,总算知道许沉西的“对不起”是来源何处。
车的后排门被打开,已经长得很高的男孩用力拍着前车门,没过多久有救护车赶了过来,一片忙乱中男孩回过身,似乎看到了始终旁观的她,指着还在捂着眼睛前行的女孩,不停说着“我的错,我的错。”
林崎就这么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刚刚不是梦,而是那段本该藏起来的记忆。
原来她和许沉西的纠葛要那么早。
她将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看向已经睁开眼的许沉西。
他的眉头展开了许多,有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坦荡自在,但声音干涩沙哑:“你见到他了?”
林崎“嗯”了一声。
他又问:“你也看到记忆了?”
林崎避开视线,低着头说:“没有。”
“林崎,低头就是点头,意思是‘有’。”
许沉西强行扬起嘴角,只是没维持住几秒就只剩抿紧的嘴。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回忆起那段记忆,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讲述起来:“起因是那个男孩的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想下车走走’,结果却引起了争吵,车辆失控。”
“男孩眼看着车子撞向路边,只有他在后排被保护得很好,但其他人都不好。男孩一开始以为那个过路的女孩也跟着出了意外,直到看到她又爬了起来,但她年纪太小了,根本意识不到她眼睛受伤的原因是那场车祸……”
“她最珍视的东西,一个是家,一个是眼睛,那个于她而言的意外,让她都失去了。”
林崎始终没有打断,依旧低着头,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是时不时掉落几颗眼泪。
总算将话亲口讲了出来,让许沉西积蓄已久的情绪找到出口,他紧接着问出一句:“虽然说晚了,但还是想问一句,怪不怪我?”
林崎抬头看向他,才发现他肩膀不停颤抖,双眼通红含满了泪水,只等她看过来就立即彻底决堤。
他哽咽着重复:“怪不怪我?”
林崎想说没关系,但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说出口,只看着他低垂着头发了疯般说对不起。
她安静听着,很久才忍住发酸的鼻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许沉西,我不是没死吗,你还还给了我更好的眼睛。”
“对,对……”许沉西依旧哽咽,“你没死,死的不是你……”
林崎猛地抬起头,她眼前重新闪过碎片的记忆,被忽视的画面重新出现在眼前。
这毕竟是许沉西的记忆,视角被拉回到车内时,她一眼就看到了车头吊坠上面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
她唯独认识中间的男孩。
“你的父母?”
林崎有些难以相信。
而后又觉得这个事实太过残忍,明明这个意外中他只是说了句想下车走走。
她收回了手,和许沉西并排坐在了一起,此刻安慰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只能老老实实任由自己慢慢消解。
她又有些难以自拔地埋怨起自己,将这归咎于这些天她一直强迫着对方接受这段痛苦的记忆。
她沉默了很久,在许沉西的哭声终于停下来后,试图转移话题:“许沉西,一起去洗洗脸好不好?”
西装外套已经起了褶皱,洒着滴滴点点的水渍。
他闻声抬起头,和林崎一起到了最近的洗手台。
两人在清晰的镜子里单只看着对方早已红肿的眼睛,一个比一个谦让,示意让对方先来。
许沉西看着俯下身清洗的人:“林崎,共感记忆后,不要对我那么疏离,但也不要对我有多余的善意好不好?”
林崎只是移开位置让对方清洗,在水声中给出她的答案:“我要离开了。”
许沉西的动作一僵,直起身后顾不得擦干水珠就望向她。但也只是发出干涩的声音:“你还想见他吗?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