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
夏末的风裹挟着未散尽的燥热,卷过清夏附属高中的香樟大道。
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荫,细碎的金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斑驳地落在光洁的柏油路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贴着刚更新的分班名单,走廊里偶尔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蝉鸣聒噪,人声喧闹,整所学校都浸在盛夏独有的鲜活与热烈里。
沈白安站在学校正门旁的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今天是周末返校日,也是沈泽凌转学来清夏附属高中的日子。
在此之前,沈白安从未想过,自己平静无波的生活会突然闯入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父母的婚姻在他十五岁那年彻底走向终点,父亲迅速再婚,他跟着母亲独自生活,从此和那个忙碌的父亲渐行渐远。母亲温柔内敛,将他教养得安静温和,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疏离,习惯了在旁人的热闹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清夏附属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日子平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直到半个月前,父亲一通突兀的电话,打破了所有平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通知他,沈泽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要转学来清夏附属高中,往后由他负责接送、照料,两个人要以兄弟的身份,好好相处。
沈白安当时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沉默了很久,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
在他的认知里,沈泽凌是父亲另一段婚姻的产物,是那个陌生女人的孩子,是横亘在他过往岁月里,一个从未出现、也不该出现的人。他和沈泽凌,本就该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是被血缘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两个局外人。
他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更谈不上接纳。
只是碍于父亲的强硬态度,碍于那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他不得不来校门口迎接。
阳光有些刺眼,沈白安微微侧头,抬手挡了挡落在眉眼间的光线。他穿着清夏附中统一的白色校服,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干净的校服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轮廓。他皮肤很白,眉眼清隽柔和,气质清冷安静,站在喧闹的校门口,像一捧被夏风揉碎的月光,疏离又温柔,却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
校门口车流涌动,私家车、接送的家长、返校的学生来来往往,人声鼎沸。保安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讨论着暑假的趣事,讨论着新学期的课程,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白安安静地站在角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没有主动张望,也没有急切地寻找,只是垂着手,安静地等待。心底没有半分期待,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和别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弟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相处,更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对这场被迫的兄弟羁绊,满心抗拒。
时间一点点流逝,校门口的车流渐渐稀疏,喧闹声也淡了几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视线,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门被推开。
率先下来的是沈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严肃,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沉稳。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迈步走了下来。
沈白安的目光下意识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周遭的蝉鸣、喧闹、风声,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搭配黑色工装长裤,没有穿校服,周身带着一股桀骜冷冽的气场。他身形高挑,比同龄男生要高出一截,宽肩窄腰,身形利落挺拔。眉眼锋利深邃,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深,眼神冷冽锐利,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叛逆。皮肤是健康的冷白,下颌线利落分明,五官立体张扬,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和攻击性。
这就是沈泽凌。
沈白安的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泽凌下车后,没有看身旁的父亲,更没有看向不远处的沈白安。他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垂着眼,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抗拒与冷漠。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整个人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依旧锋利的匕首,冷硬、叛逆,浑身都写满了不耐烦。
沈父转头看向沈泽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泽凌,这就是你哥哥沈白安,以后在学校,他会照顾你,你们好好相处,听到没有?”
沈泽凌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没有丝毫回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父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跟你说话。”
沈泽凌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了沈父一眼,语气淡漠又带着尖锐的抵触:“我不需要人照顾,更不需要一个陌生的哥哥。”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质感,每一个字都透着抗拒。
陌生的哥哥。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沈白安的心上。
沈白安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早就猜到了。
沈泽凌不会接受他。
就像他,也从来没有打算接受沈泽凌一样。
血缘是一道枷锁,强行把两个毫无感情、彼此排斥的人捆绑在一起。一个被动迎接,一个被迫到来,谁都不情愿,谁都满心抵触。
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沈泽凌的态度极为不满,正要开口训斥,沈白安缓缓迈开脚步,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轻,脊背依旧挺直,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安静得不像话。走到两人面前,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泽凌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的淡漠:“我是沈白安。”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和沈泽凌打招呼。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热情,没有亲近,只有公式化的介绍,像在和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说话。
沈泽凌终于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沈泽凌的目光锐利冷冽,带着审视、抗拒、疏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兄长的尊敬,更没有半分亲近。
沈白安的眼神平静柔和,清冷淡然,眼底没有波澜,安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不闪躲,不主动,礼貌却疏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盛夏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燥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彼此之间冰冷的隔阂。
沈泽凌上下打量了沈白安一眼。
清瘦、白净、温和、安静。
看起来就是那种循规蹈矩、乖乖读书的好学生,温顺得像一汪温水,平淡、无趣,和自己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眼底的抵触更浓了。
在他眼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只是父亲用来约束自己的工具,是一段他根本不想要的血缘关系。他从始至终,都只认定自己的母亲,从未想过,自己会多出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凭什么?
凭什么父亲再婚之后,他要被迫转学,要被迫接受一个陌生的哥哥,要被迫扮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他偏不。
沈泽凌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冷硬又直白,没有丝毫委婉:“我知道。但我不认。”
“我没有哥哥。”
一句话,直白又尖锐,彻底划清了界限。
沈白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早该明白的。
他们本就如此。
他也从未想过,要勉强对方接受自己。
沈父脸色铁青,厉声呵斥:“沈泽凌!你怎么说话的!”
沈泽凌完全无视了父亲的怒火,目光依旧落在沈白安身上,冷声道:“我不需要他接,也不需要他管。以后在学校,别跟着我,别找我,我们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语气强硬,态度决绝,带着少年叛逆的固执,把所有亲近的可能,全部拒之门外。
沈白安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排斥,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可以。”
他也不想勉强。
他本来就不打算介入沈泽凌的生活,更不打算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哥哥。
沈父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彼此排斥的样子,只觉得头疼不已。他安排这场转学,本意是想让兄弟俩互相照应,缓和关系,却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就闹成了这样。一个冷漠抗拒,一个淡然疏离,谁都不肯让步,谁都不肯接纳。
“你们……”沈父还想说些什么,沈泽凌已经不耐烦地移开目光,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的两个人,都与他无关。
黑色的卫衣背影挺拔冷硬,带着决绝的疏离,一步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白安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清瘦的身形在夏风里微微伫立,眉眼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阳光依旧热烈,香樟的影子晃动,蝉鸣依旧聒噪。
清夏附属高中的校门口,第一次相遇的两个少年,隔着血缘,隔着过往,隔着满心的抗拒与隔阂。
哥哥不接受弟弟,弟弟不认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