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间不大,一个能够容纳他刚好坐躺下去的浴桶,旁边的中空的小桌,搁着皂角和干花花瓣。
陆偊局促地站在旁边,看仆从们把一桶桶热水倒浴桶,水声激荡,水汽扑在他脸上。
云川手里的托盘放了套寝衣,笑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晓得陆小少侠一定不要人伺候,喏,这是寝衣,知微阁从来没有男客,给你的这件是公主穿的——不过你放心,等今晚过去,知微阁肯定会有你的衣裳了。一会你自己去前头吧,公主已经在等着了。”
她没等陆偊回复,见水倒好了,招招手,示意仆从们赶紧遁。
走得飞快。
陆偊沉在热水里,紧紧闭上眼睛。
*
房中灯架光影明亮,萧冶换了寝衣,歪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书,余光却瞥着浴间的方向。
没等太久,就看见一道牙白身影。
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萧冶搁开书,甫一伸手,陆偊就往前走了几步。
他低着眼,寝衣很单薄,能看到身上残存的水渍渗出布料,脖颈上还带了一串水珠,束冠有些歪,额前飞出几绺头发。他的五官很漂亮,皮肤极白,尤其在此刻灯下,衬得人极其局促。
在这件事上,萧冶确实不介意他的局促。
她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引他坐在床上:“别怕。”
“公主,我……”陆偊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吻了上来。
她的唇干燥柔软,身上带着极具侵略性的香,粗粝的指尖隔着寝衣抚摸他的胸膛,甚至坏心眼地揪了一下。
“公主……”他无处可退了,他知道他的身体不让他退,就只能往后倒,往她的身下倒。
“今晚过去,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她欺身覆上去,闭着眼睛吻他,近乎迷乱地几次尝试,要撬开他的齿关。
“公主,我求求你,你停一停,我求求你……”陆偊抱着她的腰,眼睛却睁着,绷紧嘴唇,忍得眼睛都红了。
“别怕。”
“公主……公主……我真的做不到,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他紧紧护着胸前领扣,几近绝望地望着她。
萧冶终于停下来,不可置信地低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眼神都发狠了,自己来陈情告白的,自己去沐浴的,她没逼他做过什么,等到真要发生了,又什么都不肯了。
怎么,耍她?
陆偊知道她生气,但没办法,她发火就发火吧,总该接受她的愤怒的,他声音压着含混的哭腔:“公主给我个什么名分呢,孺人吗?如果公主只是想要我,那就要了吧。可是公主,我不做你的妾,我绝不做你的妾。”
他攥着她的的衣服,祈求地说:“你要我怎么做你的妾呢?和那些男人一样,每月等你安排好日子,来知微阁见你一面?明明知道你在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要假装心里什么事都没有。公主,我做不到,你身边只要有别的男人,我一定会争宠的,我会和他们争抢,只想要你多看我几眼。公主,我知道你有胸怀天下的气节,一个在后院争风吃醋的男人只会给你惹事,你现在对我还有些垂怜,可我要是一直争,扰了你的神思,你会讨厌我的,你一定会后悔今晚要了我的。”
萧冶怔怔地看着他:“陆偊……”
她还握着他的手,却已经坐了起来,留出了他起身的空档。
陆偊赶紧坐直,低着眼:“其实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也只是……也只是想在走之前,想知道,想知道……你喜欢我吗。刚才公主带我去西集买了柿饼,我心里就很圆满了,再圆满没有了,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他怕她生气,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说:“公主如果想要我,就要了我吧,就是,别给我名分,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
就做一夜露水吧。
就只贪一夜风流吧。
萧冶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嗤笑一声:“你走吧,本宫从不做名不正言不顺之事。”
陆偊地心跌了下去。
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他应该知足了,什么都知足。
他指尖嵌进掌心,用疼痛保持着冷静,站起来说:“好,我告退了。”
萧冶随手寻个枕头靠了,冷冷道:“穿着寝衣从本宫房里出去像什么样子,你回浴间先把自己的衣服穿了。”
陆偊早就轰得脑子都不转了,低头应:“好。”
他换好衣服重新走出来的时候,萧冶已经慵懒地重新歪在床上看书了。
仿佛刚才这张床上所有的亲吻迷乱都从未发生过。
陆偊深吸口气,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公主,这一年多你一直很照顾我,我……我给你叩个头吧。”
萧冶淡淡地翻了一页:“地上凉,别跪了。”
什么都不要他表示了。
就是不要他了。
“好。”陆偊坚忍地说,“那我走了。”
萧冶没抬头:“嗯,夜里风寒,晚上早点休息。”
他声音低低的:“好。”
转眼就走出不见了。
萧冶再翻了几页。
一切如素。
云川进来的时候,萧冶还在看书。
“公主,陆小少侠怎么出去了?您没留他吗?”她走进来问,见到床上歪枕着的人,又唤,“公主、公主?”
萧冶终于回过神:“啊?”
云川笑:“您书都拿倒了。”
“哦,哦,我都没注意!”萧冶总算发现,赶紧把书转正,自己也笑了,“诶,陆偊呢?”
“往见霜那边走了。”云川吹熄几盏灯,问,“公主和陆小少侠合不拢吗,怎么打发他出去了?”
萧冶盘腿而坐,眼角微弯:“他和我闹别扭呢。诶,你猜猜他今天和我一闹,明天会做什么?”
云川见她笑,放心了些:“奴婢猜不到。”
萧冶指尖戳下颌:“本宫想啊……依他的性子,现在肯定在收拾行李,预备着明早就回明州呢。叫见霜把他给我关起来,不许他跑了。本宫明天进宫一趟,叫他等本宫回来再说。”
云川欠身行礼:“是,奴婢明白。”
萧冶叮嘱:“可别把人给我放走了啊!”
云川:“是——”
*
陆偊第二天一早就被沃见霜堵在了院门口。
卯时刚过,天色还黑着,他打好包袱,刚跨出门槛,沃见霜倚着墙,堵在转角:“哟,大早上的,上哪去啊?”
跟鬼似的。
回京城以后,陆偊都是住在沃见霜的小院里。沃见霜身为公主府典军,在府中有个单独的院落,够她和两位小郎夫并着她儿子弟弟住了。
陆偊唬了个跳,往后退了两步,道:“七姐,你干嘛呢!”
“我干嘛?我倒想问问你干嘛呢?”沃见霜往前顶了两步,把他逼回院子里。
天光未亮,冷风嗖嗖的,院里草植随风摇曳。
他抿紧唇,低着眼:“你别管我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我也是奉命行事,公主知道你要走,可她近日忙得很,没空管你,叫我把你关起来。”沃见霜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麻绳,“喏,你是要我来捆呢,还是自己把自己捆了,省得我动手啊?”
“七姐,你能不能别添乱了!”陆偊肩上系了个包袱,往旁边一避,“我跟你说,我武功不差的,你捉不住我的!”
沃见霜冷哼一声:“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啊!公主叫你留着,你听话点在府里待着,我就好吃好喝地看管你,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怪姐姐我用灵应观的法子把你揍一顿了!”
陆偊深吸口气:“……公主叫我留着做什么?”
沃见霜拉紧麻绳,逼近:“这谁知道?你留不留,再敢走我真捆你了啊!”
陆偊:“我留留留留!”
*
皇帝刚下朝,就听见崔嫣禀报,萧冶一大早就来请安了。
果不其然,行至永安殿,便看见她身着正服,恭谨温顺地在宫道转角处站着。
满头簪环珠翠,压得高髻沉重,她徐然下拜:“臣妹参见陛下。”
“怎么一大早的过来了?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萧煦抬首,示意她免礼,领着浩浩荡荡的帝王仪仗,跨过横槛。
永安殿乃皇帝平日居所之殿,前设广台,每三步设一千牛禁卫,以示皇家威仪,庄严肃穆。
换言之,这里人多。
萧冶咬唇:“臣妹是来求陛下赐婚的。”
萧煦点点头:“殿试已过,朕就估摸着你会过来了,你和阴谠……”
“不是阴谠。”萧冶心急打断,声音朗朗,“殿试已过,臣妹已经按皇兄的嘱咐,在府里收留盗侠陆偊一年多载,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今日是来给自己和陆偊求一道赐婚的。”
萧煦脚步一滞,五官都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萧冶声音更大了:“臣妹来求陛下给臣妹和陆偊赐婚!”
一直以来,萧冶为陆偊做的一切布局,都是个阳谋。
他确实偷盗过很多东西,但他偷盗的都是高官大员,根本没人敢报案,没人报,朝廷衙门并无余力,就没特意抓,放任他那些话本子还有各类乱七八糟的传言流传。自然,若只谈论“盗侠陆偊”是个人行为,有关他的消息传得久了,自然便降朝廷威势。
萧冶就出了个奇路子:通过话本子再造一个势,说陆偊是萧煦提前派出去,现在就长住在公主府里。
到底是赞颂皇帝威仪,萧煦就没好管,再加上刘志卿见过陆偊,更是直接把事情做实;且后面处置杜安世的时候,萧冶是真的把陆偊当初给她留的字条递送给刑部了,刑部官员自然知道那些风声,见证据都有,也就默认了陆偊本人确实存在的理儿。
至于萧煦本人,他实是个不会处政的人。
抓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就任由传言满京城地晃荡。
这下好嘛,萧冶一嚷嚷,萧煦进了殿以后,都不好问一句“不是,真有这人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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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