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在勾引我。

“可巧这话被先帝听到了,便问公主真的要阴大公子做孺人吗,公主说是,先帝便说待将来公主大婚,阴大公子就作为孺人同日入府。”

陆偊喉咙有些涩:“孺人是什么?”

云川温平地说:“按大梁律令,公主当有正夫一,正夫就是驸马——另可有孺人十位,通房二十六个。”

他几乎是绝望了:“阴大公子那样的,都只能给公主做妾吗?”

云川颔首:“以当时的情状,是的,阴家乃清流门户,阴大人的官虽然做得高,但家中没有封爵,并不稳当。”

陆偊有点想问“那现在呢?”,然而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何必自取其辱。

于是他长长地叹息,他早该释怀的,早就该想明白的,明明一开始,一开始只要觉得能一直看着她,陪着她就好了,他到底在难过什么呢,他不应该难过的。

他应该只要她幸福的。

云川补充说:“其实公主后来都后悔了,阴大公子才华横溢,本是前程远大,就因为她和妹妹斗嘴,随口胡说一句,被先帝彻底定了亲事。从此所有人都只把阴大公子当做男宠看,阴大人更是不管长子学业,只一心培养次子。幸而阴大公子风清朗月,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竟还靠科举闯出来了,属实不易,公主是在心疼他。”

陆偊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这么说的话,萧冶与阴谠……本就是很般配的。

他们应当在一起的。

门开了。

陆偊和云川连忙起身。

萧冶送阴谠出来,脸上带着自如的笑意,吩咐道:“云川,你领着樱桃哥哥去清越居,我估摸着那边快收拾好了。”

“是。”云川恭谨应。

阴谠再次叉手行礼:“臣多谢公主垂恩,明日再来请安。”

萧冶微笑:“无妨,注意休息。”

他垂头应诺,随云川走了。

清隽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勾引我。”萧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轻扬。

陆偊一时没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此刻廊下就只剩了他和公主,她抱着臂,与他平齐地站着。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萧冶眼睛微眯:“我说,他在勾引我,他的耳珰都闪到我眼睛了。”

陆偊震惊地侧头看她:“你看得出来啊?”

萧冶费解地看着他:“我肯定能看出来啊,他的伎俩很拙劣啊。”

如果她看得出来阴谠所有动作的含义的话,那是不是……其实他做的那些,萧冶也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她没说。

她默认了他可以吗?

每次都是这样,当他以为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的时候,萧冶都会恰如其分地拨他一两句,让他雀跃起来,他现在有点觉得,也许……他联想翩翩,未必只是自己心里有贪念,也有萧冶的放任。

陆偊还是慌了,如果阴谠拙劣的话,那那那那他呢,他是不是也很拙劣啊?要是他的伎俩也拙劣的话,会不会公主也很烦他啊!

萧冶捕捉到他眼底的慌乱,他耳垂上的银贝很小,藏得很好。

她就有点想伸手摸。

她觉得陆偊一定会跳起来,然后脸红得跟柿子似的。

都没有摸,光想想她就笑了,眼角弯弯,看着他:“最近府里客人多,我留你不合适,你等几个月,等得住吧?”

陆偊:“啊?!”

啊?!!!

萧冶挑眉,悠悠道:“你自个琢磨吧,别问我了。”

他做了一夜的春梦。

*

每逢十五,萧冶都会进宫请安。

公主府人口多,女官的任务要比在青云轩时繁重,萧冶有意给长瑜和云川减减担子,也要培养新的贴身女史,选了陆偊当年在蜜合居救下的小姑娘张芍陪她进宫。

张芍在她的庇佑下读了一年书,褪去了当初见到男人就害怕得捂住下身的胆怯,谈清为她取了字,唤作舜华。

萧冶选择张芍,还有个原因:

她性子很安静,内里却很敏锐,是极适合做贴身女官的料子,且她很年轻,才十四岁,一张白纸,可以由她培养。

凤藻殿。

小堂燃着浓到呛鼻子的檀香,庄妙盈跪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紧紧捻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叨着经文。

她刚嫁给萧煦时根本没有念佛的习惯,后来不知怎的,一发不可收拾,念佛念到中馈大权都主动给了胡贵妃。

连宫宴都很少出面,影响她吃素。

宫女为萧冶端来小椅,她搭着张芍的手坐了,问:“皇嫂,我怎么没看见大皇子呢?”

庄妙盈明明就三十来岁,却老气横秋的,眼睛很浑浊:“阿靖太燥,我管不住他,就叫人把他带去重华殿,让太监们管着了。”

就算大皇子是个傻子,凤藻殿养个孩子也不算难事,哪有把他直接扔到重华殿的。

萧冶继续问:“重华殿的太监宫女手脚没个轻重的,皇嫂真的放心吗?”

庄妙盈无所谓:“陛下叫胡妹妹照顾着。”

萧冶没了法子,只好状似无意地继续问:“皇嫂,堂兄再如何不好,到底是堂兄的事,我看如今的局势,孩子越早养越是自己的,皇嫂为何不把阿端带到宫里养,就算不做养子,给大皇子当当伴读也可啊。”

以前仁宗无子,两个公主都是刚生下就养在宫里,都闹成那个样子,萧照的长子萧端就比萧靖小一岁,谁晓得以后会出什么乱子。

“阿弥陀佛。”庄妙盈对佛龛虔诚地一拜,“女子不得干政,我一介深宫妇人,不敢议论国本之事。”

萧冶:“……”

她真的很不理解庄妙盈,身在其位,为何不谋其政?

怎么会有人不爱权呢?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逼一个没有斗志的人去争。

她只好换了话题:“皇嫂,我想在宫里住几天,能把汀舟馆拨给我吗?”

她自幼随母后居住在凤藻殿,在内宫并没有自己的住殿,汀舟馆临近太液湖,又与后宫嫔妃的住殿隔得不远,地方很不错。

庄妙盈点点头,吩咐道:“青莲,你带长公主过去。”

青莲恭谨地应是,弯腰领萧冶出殿。

*

刚在汀舟馆坐定,打发走青莲,萧冶就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张芍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为她捧上。

萧冶低眸啜茶:“你跟着她们去趟尚寝局,把孙尚寝请过来。”

“是。”张芍欠身行礼。

*

不多时,孙尚寝就都稳稳坐在内厅里了。

宫里六尚六位女官,萧冶只和韩尚宫有点旧交,和孙尚寝算是初次见面,按理说,尚寝执掌嫔妃侍寝各事,极有油水,尚寝大多意气风发。却没想到孙尚寝生了张局促的窄脸,一直怯怯地低头喝茶,回话的声音也很低。

从这种人嘴里套消息也简单,用权势威压即可,萧冶幽幽一睇,泠然道:“本宫听说,去年宫里两位宝林都流产了,心里实在是心疼,想送些礼物与她们,却不晓得她们家世出身,喜欢什么东西,若是送错了就不好了,还劳尚寝大人与我讲讲。”

孙尚寝略一躬身:“回公主,没什么讲究的,卿宝林和月宝林是一对孪生姐妹,因母家获罪在内教坊作搊弹,陛下那日兴起来了趟内教坊,便临幸了,只是……两位宝林年纪太小,孩子没能留住。”

萧冶指尖一凝,语气里已经带了愤怒了:“什么叫年纪太小,留不住?她们多大岁数了?”

孙尚寝头更低了:“回公主,今年十三了。”

站在旁边安静侍茶的张芍小声地“啊”了一下。

萧冶死死抓着桌角,训斥道:“天授皇帝颁过律令,为束帝王自身,也为保证后嗣绵延,内宫女子未及笄绝不可侍寝,你身为尚寝,本就有规劝陛下节欲之责,陛下出了那么大的差错,你可曾规劝过半句!?你们就由着陛下临幸?啊?!”

她早就看内朝内宫的官员们不顺眼了,从胡玉琼到陈瑰,还有付御男,再是知道两位宝林的年纪,她皇兄是烂人,那这些官员呢,当年萧煦强夺胡玉琼时还不是皇帝呢,就都由着他乱来。

现在好了吧,有一就有二,一次比一次过分。

孙尚寝“扑通”一声跪下来,叩头道:“微臣不敢。”

萧冶深吸口气,冷冷道:“我只问你,如她们这般年岁未到就侍寝的嫔妃,宫里还有没有?”

孙尚寝都快趴在地上了:“微臣……微臣……”

萧冶都气笑了:“那就是还有了?”

孙尚寝紧紧闭上眼:“……是。”

“行了,你起来吧。”萧冶嗤笑,“看你也不像个有胆子的。”

孙尚寝战战兢兢地起身:“微臣谢公主。”

萧冶搁下茶盖:“宫里五品以上的嫔妃本宫心里有数,别的本宫就不知道了,你那应当有低等妃嫔的名录吧,待会叫人送来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没等孙尚寝有所反应,先听见屏风外头遥遥传来咬牙切齿的女声:

“好啊!公主殿下不好好在公主府待着,倒是来插手我内宫的事务了!”

跨槛进来一位着正红金绣宫装的女子,料子是昂贵的蜀地贡缎,高髻上密不透风地插满了金簪,生得明艳妖冶,气血极足,都不用宫女扶着,冲过来扬手就给孙尚寝一巴掌。

“啪!”

孙尚寝即刻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奴婢求娘娘恕罪,奴婢求娘娘恕罪……”

“胡贵妃!六尚女官都是有职有例的,你怎可随意掌掴!?还有王法了吗!!”萧冶赶紧下坐,挡在孙尚寝身前,手护住她的额头,绝不许她再磕了。

胡玉琼气喘吁吁地指着她,冷笑道:“萧宝艳,我敬你一声公主殿下,可本宫警告你,你是外朝女子,少来牵涉我们内宫的事,若是再被本宫发现你在内宫乱打听,本宫先去禀明了陛下,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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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贼
连载中允不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