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陆偊,不可以的

客房的灯早早熄了。

陆偊缩在枕衾里,将幼时在灵应观的日子翻来覆去地回忆。

多年过去,他对小时候的经历有些模糊,可当萧冶娓娓道出往事,那些浮杂的,虚缈的记忆一下就清晰起来。

他离开师门以后就如浮根漂萍,终于有找到家的感受。

可他的家实实在在地没了。

所以当公主垂着眼眸,说出师娘和师姐们的名字,以及她们的下落和归宿的时候,他浑身战栗,痛不能遏,只觉骨肉都碎了。

他几近崩溃,很想有个肩膀,容他靠一会,哭一会儿。

所以他问了她。

她慷慨地拥抱了他。

她的肩膀,她的胸膛,如此坚硬可靠。

他越抱越紧。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放在枕边的外衣,抓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衣上都沾着她那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不由自主地想再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

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就像还在她怀里。

仿佛万物都有根可循。

……

……

跳了跳。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陆偊全身一滞,飞快地把衣服推出被褥,猛掐大腿根,疼痛传至颅顶,“啊”了一声,总算清醒了。

君子当身清气正,不做思淫之举。

他咬唇。

伸手,又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根。

冷汗从额前渗出,他疼得蜷缩,总算把那点刚冒头的浊欲,全都逼了回去。

但本来已有些忘记了的羞耻再次席卷,重重地压在心口,逼得他哪怕已经在被褥里,还要找个枕头,将脸埋起来。

今晚……今晚……

今晚他们说了很多话,很多很多话,后来他缩在她怀里,和她说慢慢地说自己离开灵应观以后遇见的事,她温暖的掌腹在他背上抚触,脖颈的香气都落在他的鼻尖,她说话的声音那么柔,怀里那么暖……

他就慢慢地有一点反应了。

但也还好,能忍着,按理说应该松开的,他真的太贪心了,怎么可以越抱越紧的。

然后……公主摸了一下耳朵这里,他赶紧躲开,不是因为讨厌紧张或者别的什么的……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想起来这个,他就羞耻得脑袋撞枕头,想钻到床底下去。

他没硌到她吧,他没碰到她吧,她应该没感觉到吧?

他的下半身,应该跟她有点距离的吧?

会不会是她感觉到了,没说,其实心里已经觉得他恶心了呢?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她后来还问他要酒喝呢,如果她觉得恶心,肯定不会喝的。

她对自己肯定没什么意思,她跟将士们打仗都同吃同住,喝水喝茶肯定也有用同一个水壶水杯的时候。

她是他见过最一心为公,最纯粹最善心最柔情的人了,他相信如果有今晚的契机,无论谁求她给予拥抱,她都会敞开胸怀,安抚劝慰的。

他不该有这种念头的,一点点都不可以。

陆偊,你太下作了!

……

一晚上没睡好。

*

翌日,用过早膳,萧冶便在书房忙碌了。

她翻了翻文牍,对嘉平道:“杜安世快回来了,你在青云轩待着,他难免还要对你起心思,本宫不放心。正好前两日叱罗部送了我一个男宠,虽蠢笨得不像细作,但总要有人监视,你过会收拾收拾就去军营,帮我看着他。”

嘉平应声:“是,奴婢知道了。”

她继续嘱咐:“祝妙君在编羌语书,你带他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能帮最好,不帮也没事,总之给他找点事做,一直关在帐里,反而容易出事。”

嘉平恭谨地道:“好,奴婢明白。”

屏外有人影掠过,脚步极轻。

萧冶抬眸,冷声问:“谁在外面?”

陆偊折步进来,唤道:“公主、嘉平姐姐。”

“陆小少侠早上好。”嘉平回他个半礼,便出去了。

*

屋中只剩了两人,风穿窗而过,拂乱书页。

萧冶理完一沓文牍,揉了揉眉心,靠着椅背疑惑地问:“你怎么见到个姑娘就叫姐姐的?”

陆偊迷茫地说:“因为她们年纪都比我大呀。”

萧冶抱臂,抬下颌逗他:“我也比你年纪大,怎么不见你管我叫声姐姐啊?”

陆偊:“……啊?”

“叫声听听呗。”

“啊?”

啊啊啊啊啊——

她什么意思?

暗示他叫姐姐?

平白无故地暗示这个做什么……

……她看上我了?

她喜欢我?!

那他是不是应该,叫声“姐姐”给她听?

叫“公主姐姐”?有点奇怪。

叫“萧冶姐姐”?更奇怪了。

她昨晚是不是说,她字宝艳来着,那叫“宝艳姐姐”?

可是“宝艳”两个字也太……太暧昧了吧,这样叫会不会显得太冒失了,很没有分寸?

一瞬的工夫,他脑子里胡七八糟的想法窜了无数个,正酝酿着怎么叫姐姐呢,萧冶放下手臂,自问自答地笑道:“哦,本宫忘了,你跟着师姐长大,叫姐姐叫惯了。”

陆偊嗯了一声。

这个嗯包含千言万语。

反正有一万遍没酝酿出来的“姐姐”。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公主对他有没有意思——他猜不出来,更不该妄想,但是,如果自己因为她随口一句话,就想入非非的话……

那很有可能——

是他喜欢她。

陆偊浑身一震。

完!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冶狐疑地抬头:“想什么呢,脸那么红?”

陆偊僵住,咳嗽了两声:“没什么。”

萧冶更疑惑了:“生病了吗,看你眼窝是青的,昨晚没睡好?”

“没有没有……额,有一点吧。”陆偊低头。

萧冶柔声道:“昨晚我们说的那些,于你而言是切肤之痛,伤心是应当的,但切勿太沉溺,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的。我晓得我说这话也没什么用,有些过往需要你自己消解,注意保重身子,莫伤心太过了。”

他声音更低了:“我知道,公主,谢谢你。”

“哦,对了。”萧冶关心地问,“你七师姐沃见霜每月都会来信,与我汇报京中各事,我也会每月回信给她。你是她的小师弟,我肯定要告知她一声的,但你小时候应当不叫‘陆偊’吧?”

回想过去在师门的日子,陆偊眼眶微热:“你告诉七姐,你找到小十二了,她就会明白的。”

“好,我知道了。”萧冶莞尔,招手道,“你过来。”

他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案上放了一块半掌宽的木质令牌,上刻“昌宁坊”三字,周围雕着花团锦簇的纹路,旁边摆了枚圆窄的玉佩,玉质温润,几笔清雅简雕,勾出大雁南行的姿态。

她温和地道:“这是昌宁坊的令牌,你以后来我这,不必躲躲藏藏的,把令牌给坊丁看过就能进来。这个玉佩算本宫的信物,有了它,你就是本宫的人了,出示此物,杜府的侍女侍卫都会放你进来的。”

陆偊把令牌收进衣袋,摸到玉佩时,拇指使劲摩挲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塞进胸膛的衬袋里,满脑子都是她那句“有了它,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

屋中静了片刻,云川进来禀报:“公主,驸马遣人来报,他已至肃州城外,今晚会来请安。”

萧冶嗯了一声:“记得备些他爱吃的茶点。”

云川:“是。”遂离开了书房。

陆偊的拳头硬了。

杜安世回来了,那他肯定不能再继续待着。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但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可又能如何呢?他们今晚依旧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萧冶温平的声线拉回他的思路:“陆偊,我还有事想要你帮忙。”

陆偊凝定心神:“你说。”

萧冶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了三两分央求:“你知道杜安世对嘉平的心思,她留在外宅,本宫实在不放心,就把她调走了,但那两个外宅本宫总得派个人去看着,你若是愿意的话,能否帮我留心?”

他一向愿意为她做事,点点头:“好,你放心。”

萧冶眉宇微展,笑道:“你把手伸出来。”

他摊开手,她从怀中取出织锦荷包,掂了掂,放在他的掌心。

陆偊吓了跳,急忙还回去:“你给我钱做什么?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萧冶抓住他的手,把荷包塞回去,紧紧合住,恳切地说:“我知道你认为是举手之劳,但你实是做了本宫在暗处的眼睛,这就有风险,所以和嘉平一样,我给你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每季再另给贴补,这是我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她掌心带着握刀拿弓的茧,虎口糙糙的,却很温暖。陆偊咬咬唇,想拒她又不想把手收回来,拧着眉问:“公主……所以嘉平姐姐其实是你精心培养的细作吗?我要是拿了这个钱,那我就算你养的第二个细作了?”

萧冶扑哧笑了:“不是细作,是亲信。细作难挖掘,上好的细作,长相要平平的,要有世故阅历,晓得变通,最好为了些钱就愿意被收买,却不晓得顶头上司是谁,这样就不会轻易倒戈。这些要求本就不得两全,本宫就从没培养过细作,有亲信能用便用,没亲信便罢了。”

陆偊扁了嘴,他可不爱做 “亲信”,跟做了她的臣子似的。

这跟喜欢她没关系,他骨子里就叛逆,除了她根本不想跟任何朝廷的人有牵扯,说句真心话,那夜她在他面前哭过以后,他就一直拿她当朋友看的。

很好的朋友。

交心的那种。

陆偊真诚地说:“公主,师娘教导过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是君子,我也想做君子,我帮你做事是出于情谊,不是为了钱,所以我不能要。”

萧冶一向喜欢这小孩干净透亮的劲儿,甚至觉得他倔倔强强别别扭扭的小气性挺好玩的,扬了下眉,逗他:“陆偊,我娘以前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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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贼
连载中允不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