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同悲道前的雪原热闹起来了。
羲和宫是最先驻扎的。他们支起营帐,整齐的南北朝向,厚厚的毛毡落下,火石一烘,隔绝了外头的寒意。这几日,厚毡被牵开,地上的碎石也清理得干净,重新更换的摆设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其他人搓着手,脸冻得通红,呵气间冒出淡淡的白气:“真是财大气粗啊,他们整个营帐里都是火石,哎……”他捅捅旁边人,“你进去过没?听说一进去啊,和夏天一样,热得直冒汗!”
“没有。”
“听说他们问归藏宗买了可多呢。”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恰好绕过一顶营帐。侍女单手端着食盘,正掀帘,闻言又退了出来,皱眉道:“各位静言,我家主子不喜喧哗。”
两人正欲发怒,却瞥见帐上的织金月纹,抬头一瞧,风中满月绕云的旗帜猎猎招展,缩了缩脖子,便如鹌鹑般噤声。
锻月宗啊。
这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呢。
他们快步走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音,逐渐远了。侍女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帐内清冷,温度不比室外高。绕过屏风,却见一人裹着狐裘,盘膝坐在案前,墨发披散。他抬眸看来,眸中映着清清冷冷的一轮月,唇色苍白如纸,脸色几近透明,像是孤峰上不沾凡尘的冰晶。
侍女放下食盘,目光在旁边同样的汤盅上停顿片刻,又神色如常地伸手摸了摸香炉,入手冰凉。她点燃香篆,铜盖扣回,发出呯呤脆音。
“少主,您还是喝点药吧。”她打开汤盅,里头热腾腾地冒出苦气。
百里雪衣扶额,捻着眉心:“他们方才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羲和宫?”
“少主,说是羲和宫的人要来了。”
“谁。”
侍女沉默片刻,启唇,吐出三个字。
“晏凛之。”
闻言,百里雪衣赫然睁开眸,举起凉透的茶,一口灌进去,像是冰块直滑入腹,冻得一个激灵。
他抿着唇,强撑起来:“去看看。”
“少主!”侍从见他踉跄,赶忙上前,却被拂开,只能眼见那人掀开毡帷,踩入冰雪,雪霰在靴底挤压,发出咯吱咯吱骨裂般的呻吟。
他往前方走去。
那里——
是羲和宫的地盘。
*
羲和宫占据了先机,精挑细选,选取了最平坦避风的地方,数十个帐篷点缀在平原,此时,冗长车马缓缓驶入。
雪马打着响鼻,口嚼里喷出白雾。他远远看着一个人下车,然后另一人钻出,披风展平,牵着手,被揽腰搂下。
隔着洋洋洒洒的风雪,他也能看清那人身上裹着厚厚的金羽氅。那件大氅,只取火鹤最长的尾羽,一根根用金线缝制,天然蓄暖避寒,万金难求——旁人做梦都不敢惦记的好东西,如今,被轻贱地披在一个奴仆身上。
兜帽被扣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微微仰头,似乎在说什么,是在笑吧。
他一定是在笑吧。
那个贱仆!
他眼底闪过极致的厌恶。
*
萧疏玉才收拾好东西,转头听说锻月宗来访。等他掀帐赶到时,却见那张讨厌的脸正端坐对面——百里雪衣正咳嗽着,脸色惨白,嘴唇皲裂。晏凛之坐在对面,推去一杯茶,他顿了顿,喝了,又用沙哑冷清的声音说无妨。
无妨。
看着倒是苦肉计。
萧疏玉冷眼瞧着,缓步上前:“少宗主天寒地冻,不如回去好好休养,可别乱走。”
别死在他们的地盘上。
百里雪衣笑意轻浅:“萧大人很怕我。”
萧疏玉轻轻收紧手,忽而扯起嘴角:“这是什么话,我如何会怕。”
他俯身取了一只杯,擎壶添茶,却听那人说:“怕,夜里在屋外守一夜,或者……连夜去无落山取药。”
话音未落,萧疏玉呼吸一乱,没拿准茶杯,淅沥沥的热水浇在手背,被烫得脱手,瓷杯在桌上打转。
晏凛之猛地站起,握紧了手,皱眉厉声道:“取冰来,再将医士请来。”他瞧着烫开的红淤,还热腾腾地冒着烟,语气有些重:“怎么那么不小心?”
看那人失态,百里雪衣闷闷笑了起来,胸腔拉扯着,一声接一声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萧疏玉疼得脸色煞白,趁机靠在晏凛之的怀里,脸埋入肩头,嗫嚅着唇,声音微不可闻:“疼。”晏凛之眉头紧锁,抚着他紧绷的脊背,又催了几遍寻医。
见状,百里雪衣眼神冷厉,也不咳了,踉跄起身,步履漂浮,摇摇晃晃往外出。
晏凛之瞧着他的背影,沉声道:“请人送百里少主回去。”
他回头望,忽而勾起一抹笑,宛如冰雪融化,病弱却妍丽。
“多谢。”
他的目光落在背对自己的人上,微微挑眉。而萧疏玉藏在肩下的眼,正冷冷撩起,迸出恨意。
百里雪衣被人送回去,侍从又端药来,他有些恹恹,只说放着。
桌上摆着数碗凉透的药,他定定注视片刻,浑浑噩噩倒下,身上忽冷忽热,意识却飘荡着。
忽而,冷风吹来,耳边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他强撑着,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却始终看不清模样,只喃喃道:“你来了。”
他忽而笑了起来,眼泪滚出:“你终于,来了……”
视线逐渐涣散,他陷入一片黑暗。
*
他好像在梦里。
梦里的他,四肢短小,穿着不合身形的衣衫,被牵着领到了大殿。香火袅袅,带着陈厚的气息,像是烘焙檀木散发出的。
这里的侍女个个垂目低首,温文尔雅,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不似他自小见的放浪形骸,一双含情目小钩子般,直勾勾地盯着,又掩唇娇笑,恨不得用眼神将衣服扒下来。
他被母亲拽着,昨夜指甲才涂上鲜红丹蔻,如今深深地掐入腕间皮肉。长袖遮掩下的手腕肿成了馒头——昨日被嫡系的孩童骗上假山推搡下来,咔哒一声,险些脱臼。如今按上去,更是钻心地疼。
可他不在乎,母亲也不在乎。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正沉浸在一种隐秘的狂喜中。
他瞧着自己母亲,那张脸铺着粉黛,也许快要死掉了,又狠狠被续上命,像是有狐仙突然钻入躯壳,带来了一种似人非人的生机。
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恶狠狠的。
他被连拉带拽地拖入了一间巨大的房间。在那里,他看见了一个憔悴的女人,陷在床榻里,像是病恹恹的残荷。
她看了过来,忽而露出一抹笑,颊边是淡淡的梨涡:“这就是雪衣吧。”
女人轻轻招了招手。霎时,他身后传来大力,一个趔趄,扑在床前。咚地一声,膝盖磕得生疼。
“快叫人,喊明姨!”母亲在身后催促,他抿着嘴,脸色煞白。
“哎呀。”女人惊呼,想来扶他,却撑不起身子,眉宇拢着愁绪,只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暖暖的,“疼不疼。”
他没吭声,眼泪却在眶中打转。那股香气愈发明显了,有些清幽,径直往鼻尖里钻。他抬头瞟了一眼,女人的眼睛是慈祥的,倒是比他母亲更像菩萨。
“这孩子就是闷。”
甜腻的香气盖了过来,清雅的气息便退避三舍。母亲一屁股坐下,将他拱开,热热帖帖地握住那双柔荑:“明徽,你怎么那么瘦了。”
说着,她哽咽起来:“你说,我们的命怎么就那么苦。我与他私奔,倒成了怨侣;你与迟亭恩爱,如今却天人永隔。”
“他怎么忍心去得那么早?抛下你们孤儿寡母,可如何是好……”
他坐在脚踏上,捂着手腕,冷眼瞧着那个女人垂泪,好似进门前面目狰狞的那个不是她一般。又想起她床下暗格里,至今还藏着两个写着名字的小人,浑身扎满银针。
如今,听着句句恳切,却不见血地捅着刀子。
三言两句,便挑起伤心事。床上的女人也红了眼眶,神思翻涌间又呕出血来。
四周便乱了,侍女慌乱地喊着“传医师,传医师”,女人死死扒着床沿却不肯让位。他仰着头,从那个角度,恰好瞧见母亲微微勾起的唇角。
没人顾忌得了他,受伤的手腕慌乱中被谁踢了一脚。他疼得眼冒金星,小小的身躯被推搡着,往外退开。
“让让!都让开——”侍女端着烧红的铜炉冲进来,却没注意脚下,被门槛一绊,铜炉脱手,盖身分离,却见烧红的炭火直扑面门。
他抱着手腕,呆呆站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身后忽然揽过一双臂膀,将他捞过。“啊”的惊呼滞在喉间,他瞪圆了眼,双脚猝然离地,高高悬起,整个人在空中旋了一圈,像是展开双翅的小鸟,被托举着,稳稳落地。
哐当。铜炉在地上骨碌碌滚动,通红的炭火在金砖上散落,刺啦作响。
咚咚咚咚——
他冷汗直冒,惊魂未定,灵魂似乎还悬在半空久久未归,心如擂鼓,怔怔抬眸。来人的赤红衣摆滚着金边,白玉系在腰间,坠着璎珞流苏,再往上,是一张极其英俊的少年脸庞。
那人声音温柔,摸了摸他乱蓬蓬的脑袋:“没事吧。”
他张张嘴,喉间干涩,没发出声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怯怯抬手,小心攥住那人衣摆。
像是握住了一捧阳光。
*
自那次远行后,他们又回到了充斥着刺鼻香味的“家”。
女人依旧瞪着猩红的眸子,神叨叨地诅咒所有人。诅咒他烂□□的爹,诅咒那些露胸的狐媚子,诅咒他那早夭的、没让她成功嫁入锻月宗的兄弟——
没多久,许是怨念起了作用,他们又去了一趟那个叫羲和宫的地方。周围挂满了白帷,飘飘悠悠,像是雪原。
女人哀鸣着,抹着泪,可才踏出殿门,眼角还挂着泪,嘴里却说着:“都是活该,谁让她抢了我的好命。”
“还好,我向她哭了几回,那个蠢货就应允了——她答应送你去衍天宗了。”
她的眼里闪动着狠毒的光,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去她儿子在的地方。她还承诺我,一定让晏凛之好好照顾你。这是你的机会,那么好的垫脚石,我可是给你铺好了。”
说着,她又恨恨咬牙,咒骂着:“嫁到了羲和宫又如何,遇上个短命鬼,自己也成了短命鬼。”她斜眼瞧着自家孩子,长指甲捏着腮,左右看看,啧了一声:“她有个芝兰玉树的儿子,我儿也不差。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也要比过晏凛之,你要把他踩在脚下,一直往上爬,知道吗?”
他冷冷地抬眸,没有吭声。
女人撇开手,眼见白嫩的脸蛋上落下指痕,红艳艳的一片,只冷嗤一声:“小杂种。”
他被牵着往外走,却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跪坐灵柩前,孤零零的,身旁什么人都没有。黑沉沉的一座天,就这样无形落下,覆压在那仍未成熟的肩上,脊背依旧挺拔,看起来却清减不少。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张矜贵沉静的脸。他安抚地笑了笑,微微启唇,唤他——
“雪衣。”
那个瞬间,他突然心定了。
他会照顾我的。他又一次告诉自己。
*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人却食言了。
在第一次入秘境历练时,他惴惴不安,怀着隐秘的心思发去传讯,满怀希冀地盼着回信。那些年他虽不常要求什么,但每每都是有求必应。
他是他的太阳,独属于他的。
出乎意料的是,晏凛之拒绝了他。他说,雪衣,你长大了,要学会和你的同门一起。
和谁?同门?
传讯纸鹤在他掌中一点点收拢,发出细微的、被挤压的响动。他垂着眼,眼瞳黑沉沉的,宛如不见光的深渊,感受掌心的挣扎,最后渐渐弱了下去,归于无声。
那些眼高手低、鼠目寸光的蠢货吗?他冷笑着,一把掀翻了桌椅。掌中蹿出火焰,将传讯烧为飞灰。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带着鄙夷。嘴上虽然不说,背地却嚼舌根,说他不过是锻月宗旁支的杂种,攀附权贵的下贱胚子,受了羲和宫的恩,才有了今日。
内心的怨怼宛如黏稠的毒汁,一层层裹上心脏,密不透风。所以呢,现在是要把他推开了吗,养熟了一条狗,又要遗弃了?
没有那么好的事啊,晏凛之。
他眸光森冷,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直到被所谓的“同门”推入毒花谷底,坠入鬼针丛的那刻,所有怨恨霎时找到了出处。
鬼针草的毒刺扎入皮肤,在血脉里钝走,深入骨髓的剧痛逼出了他的眼泪。他仰面躺到在丛中,心口像是冷不丁被毒蛇咬住,又痛又快,竟无比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得满脸是泪,声嘶力竭。
他无比,无比期待——
那个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时的表情了!
不是要照顾他吗?
去哪儿了?
他去哪儿了!
是夜,他死也不愿去医堂,血染透了身下布料,满室充盈着一种黏腻的铁锈。医修长老急匆匆地来替他取针,愈毒。
可毒刺太多了,入血肉太深。刀子挑入,重重一搅,便是剔骨之痛,不断有血涌出,和着冷汗和泪。他死死咬着巾帕,额上青筋迸出,喉间发出一声声不似人的闷吼,像是野兽。
血水一盆盆泼出。
眼前阵阵模糊,却在听到那人来了时,骤然聚焦起来。他死死瞪着素青床幔,一把扯了巾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即咧开嘴,将所有的痛苦都放肆喊了出来。
医修长老瞧着他疯魔的模样,吓得手一滞,却又不敢停地继续刮骨剔毒。
那人想进来。
他痉挛着,浑身是汗,让他滚。哭着笑着,口中溢出乌黑的血。
他摔了碗,砸了盏,将一切可见可得的通通摔烂,越破碎越凌乱,他就越痛快,越满足。
他知道,那人就在屋外,注视着,听着他的痛苦。
他偏偏要让他知道——
他有多疼。
都是他害的。那个骗子,为何不看着他——
为何不,永永远远地。
只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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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挟恩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