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你就能活。”
闻言,晏凛之却笑了:“前辈是觉得,我怕死吗。”
仲明目光温和,摇头道:“自然不是,你心性之坚定,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你的神魂不稳,却还想着用双修术法去探——该说不说,当真心慈手软。”
“你还不知道吧,你护着的那位,早将我的消息卖给了青囊宗,故意拖延;天工会后他自导自演,想尽办法逃离。”他比了比手腕,笑吟吟道,“那胳膊上的刀痕,是自己划的。”
“如此冷漠,生有二心,也难怪你开不了口。难道就寄希望于,你这百年为他遮掩,死扛不开口的恩情吗?”
仲明叹了口气,看上去颇为关切。
“晏凛之,没人和你一样蠢。你想救他们,可没人想救你。你若是一早便交代了万物生的下落,何至于此?如今,你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但凡他有半分不愿,万物生的事暴露出来,你们都得死。”
见晏凛之神色松动,仲明悠悠背手,在月下踱了两步,目光悲悯:“同悲道百年,无人寻你,还没认清现实吗?你既学不会狠心,如何斗得过他们?”
晏凛之眸光愈发冷厉,唇色泛白。
“你想怎样。”
他一字一句开口,嗅到了喉间弥漫的铁腥味。仲明一直有意无意释放威压,他的五脏六腑拧作一团,头疼欲裂,呼吸间都带着钝刀入喉的疼痛,却依旧挺直脊背,丝毫不露破绽。
“把他交给我。”仲明道。
“你下不了手,我来。要我说,何必怀柔呢?就用酷刑给他熬一遍,便什么都出来了。像你尝过的那样……自愿多容易啊,若是不自愿,就交给我,倒吊起来,放干血,我也能想办法取出万物生。”
倒吊起来,放干血……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再度被翻起,摇晃的烛火,锋利的刀刃破开皮肉,像是分割绸缎般丝滑,一拉,鲜血便涌了出来,源源不断,汇成了小溪,淌到了地下。
晏凛之闭了闭眼,呼吸几乎停滞。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夹杂着腐烂味。霎时,脊背被冷汗浸湿,夜风一吹,腻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你什么都没有了,还那么执着做什么?”仲明讥讽道,“信任你的,追随你的,都去了同悲道。如今,羲和宫不姓晏了,而你的枕边人,也在想尽办法逃离。你拖着这具残躯,又能活多久呢?”
“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把他交给我,我可以替你保守这个秘密。至少在其他人发现之前,你还能安安稳稳当一段时间的羲和宫之主,用最后的时间,好好享受吧。”
沉默许久,晏凛之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他睁开眼,漆黑一片,宛如无尽深渊。
“前辈。”他突然开口,短促笑了一声,“你知道你最大的失误在哪里吗?”
“什么?”
“你本可以杀我,却非要来找我。”他缓缓露出笑,有些讥讽。
“和蝼蚁说话,是这世上最蠢的事——因为这会让蝼蚁发现……”他皱眉,嘶了一声,“好像自己有一点重要。”
鬼医眸光冷了下来,依旧噙着笑:“哦?”
阴影中,疲于奔命的猎物正悄然停下脚步,扭过头,冷冷注视着追赶而来的猎手。咔嚓咔嚓——枯枝被碾过,它的耳朵转了转,从微不可察的动静里找准了破绽。
“晏凛之存在的价值,就在万物生。一旦你们发现万物生不在我身上,我应当立死。可你没杀我,也没揭发我,这说明,我并不是你的目的,甚至你和他们的目的,都不一样。”
他顶着威压往前走了一步,额上冷汗愈盛,唇色白得几乎透明,可眸光愈发粲然。
“如果你当真只单纯要万物生,那么完全可以不经过我,把他带走,用你的法子逼出来。渡劫期从羲和宫带走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可你没有。”
“仲明前辈,为什么在此等我,为什么要我交出他?”晏凛之咧开笑,像是咬断猎物咽喉的恶狼,牙齿白森森,渗出血肉。
“只是因为你不想惊动他们,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共谋。所谓的威胁,也只是不想让我发现,你啊……”
他歪歪头,语气玩味:“和他们不一条心。”
仲明没有说话。
“他们可以放任我在外,不过因为我乃至羲和宫,对于他们而言,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但他们能容忍自己人里生了二心吗?阁下来找我,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所以……”
晏凛之眯起眼,走上前,语气谦逊:“您提醒得对,我的确什么都没了。你要是动他的话——”
他指指对面,又点点自己,弯起眉眼。
“我们,一起死。”
*
寂静夜里,字句掷地有声。仲明久久不语,深深望了他一眼,忽而冷笑,猛地甩袖,身形陡然消散。
四周桎梏破碎,空气涌动,星子明灭。檐角黑鹊依旧注视着,拍了拍翅膀。至始自终,它眼中的“晏凛之”只身在长廊逗留。
晏凛之平静收回目光,笑意尽敛,继续往前。
药殿守夜的童子一脚惊醒,忽见窗外似乎晃过黑影,他揉了揉眼睛,连忙迎上去。却见一人走入,定睛一看,却见到了自家主子。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正想上前,却听那人开口:“寻些安神的药……”顿了顿,“麻骨藤液还有吗?”
“有的,有的。”药童连连点头,脚下一转,往斗柜走去,轻车熟路配了药丸,又拿了藤液。
转过身,却见那人扶着门柱,低头不语。鲜血一滴滴溅落,墨发遮掩下,瞧不清神色。
药童有些慌,想要搀扶,却见主子淡淡拭去唇边血迹,抬起头:“宫里不太平,此事不宜声张。”那人笑了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保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甜的气味,无端发冷,他打了个哆嗦。
“哦、是……”药童讷讷道,“是,殿下。”
“可是……”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忽而闭了嘴,蔫头耷脑地坐回去看炉子,烦闷地扇了扇风。他起身,铲出一勺灰烬,准备覆在血上。
可才走近,在看清地上血迹时,他却愣住了。僵硬许久,才茫然抬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外。
那血,是污黑的。
它静静躺在那里,透出不详。
走出殿外的晏凛之毫不犹豫灌下了止疼药,他把玩着手心的瓷瓶,许久,忽而扯出一抹笑。月色溶溶,天地间似乎披着一层轻柔的薄纱。
他伫立着,目光渺远。身后似乎传来了一声呼唤,恍恍惚惚,听不分明。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又低头看着空瓷瓶,缓缓收紧。
回到寝殿时,萧疏玉依旧阖目沉沉睡着。他带着一身凉意躺下,双手交叠在腹前,板板正正地躺着,像是躺进棺木入殓般。
他的呼吸都透着冷意,身体更是冰得像尸体一般。
身旁人似察觉到了不适,皱眉动了动。晏凛之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他知道,那人也很快会远离,离开这个冷意的来源。
他做好了独自一人的准备。或者说,他向来如此。
下一刻,身侧蓦然一暖。
萧疏玉覆身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双手环上来,那人紧紧贴着他,甚至往上蹭了蹭,一只手贴近他的脊背,另一只手绕过脖颈,轻轻落在他的颊侧,慷慨地分享体温。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似要把雏鸟藏在自己的腹羽之下。
晏凛之一怔,有些茫然,他轻轻启唇,喉间干涩,像是吞下了一柄钝刀,穿肠破肚,疼得他呼吸都在抖。
这是个陷阱!
他下意识就要拨开,可抬起的手才触上温热的手臂,就被牢牢吸住了。指尖陷入那一点皮肉中,柔软的,光滑的,带着热腾腾的生命力。
是暖的。
那么鲜活柔软。他盯着上方,黑暗里,似乎又飘起了雪。一点点晶莹的雪砾落入瞳孔,在虹膜上融为水雾。
他的手轻轻攥着,像是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又抿了抿唇,有些无所适从。
抽疼的额角被缓解,冻结的血脉发出冰裂融化的声音,他微微阖目,却听干涸的灵魂发出餍足的喟叹。
真暖和。
他缓缓蜷起身体,靠上热源,额头相抵,闭上眼睛。
他归巢了。
*
沙沙。岩洞外的雪还在下。
忽而,雪里传来了脚步声,咯吱咯吱,急促又凌乱。
晏凛之裹着风雪闯了进来。
“没时间了,快走!”他喘息着,呼吸间带着白雾,下颌还溅着血,架着伤员就要走,扯起臂膀往身上搭,对方却毫无反应一回头,却发现众人皆垂头不语。
他们像是死气沉沉的残蜡,身上血痂干涸,裹着腥臭的泥壳。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走啊,他们不在附近!”
“少主啊!”一名老迈的宗师颤声打断,抬头望来,露出一双赤红的目。他断了只手,浸透血污的袖子垂落,另一手置在腹前,似乎托着什么东西。
隔着晃晃火光,晏凛之竟一时瞧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一种隐秘的不安油然而生。
发生什么了?
他动了动唇,扫过所有人,却无一人回应。他们就像是被抽去灵魂的泥偶,徒劳跪坐原地。
走啊。
老宗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捧起铜制小物。寥寥几根线条嵌于其上,勾勒出流畅的纹路。他颤抖着唇,久久不能言语。
浑浊的泪淌出,裹挟血污,顺着脸上沟壑蜿蜒而下。他咧开了比哭还难看的笑,怆然道:“少主啊……”
“司南,是假的。”他哽咽着,字句泣血,“他们给我们的司南,是假的!”
那人哭着笑,声音悲凄。
“我们出不去了。”
那个瞬间,晏凛之似乎被闷头敲了一棍,脑中嗡鸣,眼睛动了动,喉间哽涩,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灵魂轻飘飘地飞起,刺骨的寒意便趁势占据了这幅躯壳。
他已经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可嘴唇还在机械张合。
许久,他才找回了声音——
“没关系。”
他听见自己开口,轻且坚定。
“没关系。”
每个字,都像是利刃从喉剖出,像是案板上的鱼,被划开雪白的腹,然后是咽喉,是鳃,最后咚地一声——
刀刃剁下。
血淋淋的头颅落在了地上,怒目圆瞪,死不瞑目。恰如那个脱手而落,半嵌在雪里的司南。
众人掩面哽咽,呜咽融在风里,像是隐隐约约的鬼泣。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晏凛之听见自己如是道。
“相信我。”
他再次步入风雪,腰间悬着药囊,手中攥着破损的司南,裂口刺入掌心,鲜血染透了铜纹。身后的人没跟来,还簇跪原地啜泣。
他慢慢地走着,走过皑皑白雪,走到枯枝萌芽,司南生出红褐的铜锈,面前起了雾。雾似薄纱,影影绰绰晃动着人影,那些人摇曳、挥手、嬉笑,好像轻轻挑起,就能掀帘,重返热热闹闹的世间。
晏凛之在雾前驻足。
白雾缓缓蔓延,在他的脚下涌动,试探,像是雪白的浪,一波又一波。
哗啦啦——
他听见了月夜下海潮翻涌的声音。身后又传来一句拉长了的,老迈的呼唤——
“少主啊。”
他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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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归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