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素贞

里面装填女人全部的少女心事,那些和哥哥恋爱前后的点滴日常。

相遇、初恋,学业、未来。

照片、日记、手账、手工。

“……”

人总是跑向有资格掉眼泪的地方。

姐姐流产后,无人安慰、照顾,竟然见了太多冷脸。

奇妍十二岁,艰难从无声的几张面孔里,分辨情况。

怎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发生什么了?

母亲的愤怒不耐对着姐姐。哥哥不知所谓。

没有人说台词,只有互相撕扯的气氛。

神要人哭泣,就像天空会落下雨水。

女人不再哭了。于是命运驱赶她离开此地。

在她走后第二天,奇妍慢了一步读懂她身体的疼。

没有女人会被传颂好名声。

听说,分手后,那个姐姐和有钱人在一起了。

听说,故事最好的结局是不要相信爱情。

奇妍握紧匣内那本木色封皮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姐姐全部的挣扎与坚定。

所有痛苦,她吻为幸福与喜悦。

**的痕迹、粉碎的心。奇妍被一种理性到极致后的**俘获了。这场风暴如魔鬼般改变了少女野蛮疯长的姿态。

十六岁,她开启野心家成长系统。

那时奇妍桀骜不驯,显露出少女特有的顽劣。

“其实呢,我的梦想是做米虫,虽然不奢求全球首富了,但是大富大贵呢,哼哼,你这么厉害,带带我一个小虾米,总是轻松的?”她面容娇俏,活泼又开朗。空中飘着的那柄红色短剑,只是倾斜了一下剑身,有些无可奈何,又正回来。

它很快搞明白了,十六岁的宿主身边,环绕着一个个未来亮如白昼的明日之星。

好吧,先从抱大腿开始吗?

三天后——

宿主,不要打他了!!出人命了!不值得!!不要留下案底!

噢……和好了,宿主,你是怎么想到帮他遛狗的?

不对!等一下啊,宿主就是想遛那条狗吧?!

咦,你们究竟在干嘛?既然你们都姓奇,总不能真有血缘关系吧?

奇妍瞥了一眼跟在她身旁的红色小剑,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修仙还是收获一枚守护甜心。

二十岁生日时,她许的愿望简单质朴:想成为温柔的人,值得依靠的人。

这一年,林矜矜与她疏别。奇妍手机相册不敢翻了,既不舍得删,也不忍心看。

二十五岁,遇见顾骁。

“我要无论如何也不会难过的女人!你根本也受不了我——”后面推诿责任的话,奇妍倚靠墙边耐心听完了。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顾骁。

她可以替顾骁补充,希望我的女朋友,接纳我全部的模样。我在她身边可以自在做自己,无论我怎么伤害她,她都不会难过,不会抗拒排斥我。我很爱这样的人,我渴望有人这样爱我。

一段尘封,她不知晓,未被揭开的前世记忆————

[小仙神官睡在长安槐粗长的枝干上,醒来时,一个陌生男人用和她近乎一致的神采打量她,她几乎以为伸手可以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寥寥几句相谈,奇时总能逗笑她。

他的话像神书上的谏言,指教羔羊。

这个人应该相当自以为然,总说些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是神官,不知聆听过多少次神明钦点,他傲慢得近乎纯然。她笑,凡人怎可比神?况且神明可不会像吃了夹心巧克力,弯腰对她笑说:“此后,什么也不必担心了。”她熟悉这个台词,每当她祝福一个孩子时,她都会这样告诉对方。

此后,什么也不必担心了。

小仙神官有十二条命,其中十条花在这些孩子身上。

于是,溺于长风与槐香中,有人泪水恍然落下。

小仙神官隶属星谣族,族中沉寂一千多年的言灵令,在如此儿戏的相逢下,被唤起。

一个过客路人的一句话,适得其逢,像有预见此刻般途径。

她眼泪淌得更为汹涌,如孩童一般笑得不能自已,她此生愿望全部实现了。

其一,被奇迹所爱。

其二,奇迹诞生。

其三,她为奇迹。

一颗对神明的忠心,刹那从虔诚到盲目。

她是如此幸运,神明响应了所有渴望。

言灵令就存在她脉搏连通心脏的路径,每一段七十二夜中,她许下的两个誓言,神明也不能更改。

奇时蹂躏她的脸,叹息里缱绻而戏谑:“又哭又笑。”

这枚森然冷淡的心,日夜奔赴萦绕,诚挚唤着:“仙子,那我想你嘛。”

命中写下的契言,已不能被凡人所得知。

我们仙子认错了人。

“妸夜城城主,奇时大人,他有认出小仙神官吗?”

有出生在天上的幼童问。

她身旁记录文书的仙人说:也许认出来了。

只是人间道既残缺不全,神入此地,也不能两全。

乖乖饱尝苦果。

她又说:“我不赞成那门亲事,我不喜欢妸夜城规,更别提定下规矩的人。”

“小仙神官过于轻信神明了。”仙人言。

“其实小仙神官也挺信任我们仙人派系的。”幼童替小仙神官说话。

“哎……”]

“嘲笑爱的人,会为爱而哭泣。”林矜矜十分喜欢《NANA》里这句台词。奇妍便记住了。

从前,奇妍一遍遍想,为什么小说里的角色,好像只要那个时刻,有一个人出现,做出对应的行为,说出那句话。主角好像被命运蛊惑住,从此身不由己,不能挣脱。

这样的剧情经常被替身用来虐女主,爱情也无法让男主意识到自己真正为谁为何倾心。

唯有男主得知当年的真相,咒语才被解开。

一些清醒的男主,虽然能分辨自身的情感,却依旧会身陷囫囵。

遇见顾骁后,当一句句如同预演好的剧情台词出现。

她没有因为严丝合缝的爱而喜悦。

只有因为恐惧而心脏剧烈发颤,产生极致的亢奋。

这算不算心动?

女人曼丽轻狂,又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看见所有不能自控,明知大梦幻象。

却如信仰女神,忠诚于自己,对他低下头。

一个人若遇见一柄能杀死自己的刀,竟喜极而泣、祈求他、哄骗他,劈砍下来。

女神,奇妍知错了,你可否听我忏悔?

……

还是那夜。墓园。

这么晚了。她翻墙头爬进墓园想找奶奶倾诉心声,怎么还能遇见小伙伴一起呀?

奇妍回眸观察地面,底下的土坑崎岖不平,所以她小心找了落脚点,痛快地一跃而下。

刚站稳身形,被旁边闪过的黑影惊得往后一躲。紧接着一道吃痛的抽气声幽幽从她嘴里传出来。

奇妍现在有点狼狈,手撑在地上跪着,她膝盖磕到一节手臂粗细的木块上,让那一片皮肤都变得敏感,动一下,牛仔裤就蹭得腿火辣辣的痛。她有点郁闷,倔强地挣扎爬起来。

哎,好女人志在四方,心中有苦不声张。

“电视剧里的墓园晚上也是开放的。”奇妍撑起身,拍打裤腿上的污渍,并为自己的行为作出注解。

“电视剧会教你小心坏人。你应该怕我。”男人戴着口罩,站在柏树阴影里,抬手压了下帽檐,神情完全被掩盖住了。

奇妍脸上表情不变,一派平静,实际上差点笑出来。

鬼鬼祟祟!天这么黑,她视力哪有那么好?

“你不说我没多想,你一说那确实。不许再吓我了!很痛呀!”

她拂去身上沾着的草叶,迈步朝墓园深处走。月光清疏,墓园沉在浓重的夜里,很难注意到她穿的那条湛蓝色牛仔裤膝盖处浸染了血色。

昏昧的光线逐渐吞没了属于她的细节,只留下一道清减的背影。那身形在行进中愈显单薄,几乎有些伶仃。

秦逢哑然,错开视线。

不多会,两道脚步声轻重交错,人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碑石间的窄道上走着。

最终,他们停在相邻的两座墓碑前。月光难得在此慷慨,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碑上雕刻的名字和相片。

“喔,”她先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点恍然的笑意,“你的奶奶和我的奶奶……”

“是邻居耶。”奇妍笑道。

她似乎伸手想触碰奶奶的相片,指尖却攥入手心,放弃了。

她没太多资格煽情。

夜露凝结出湿冷的潮气。

奇妍抱膝而坐,她手指在地面上滑了滑,湿哒哒的。

“奶奶。”

“那些对我说过分的话,侮辱的话的人,一定很渴望被接纳,他们有缺失。”

天地间一片寂静,秦逢阖上眼睛。

“……?不能是没素质,发泄个人情绪,有施虐倾向吗?”他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证据。我不能把人的心挖出来测量吧。”

“何况世上总要有人做恶人,我也不是全然没得到好处。”她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有些实话说出来,总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拥有系统以后,奇妍人生微小的偏差值,都被无限放大,她的感官和直觉,都产生了异于常人的某种癫狂。

她没有把这些归咎于系统身上。奇妍自己为自己解决问题。

何况,她根本无法判断。

她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原因,她失去了对自我界限的把控。

秦逢摆好贡品,用新样式的假花替换掉花瓶里仍然鲜艳的旧花。

他点燃一支香,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夜色中。

“走了,拜拜。”他上完香,收拾带走杂物,和奇妍告别。

奇妍下意识拉住他,提包滚落,眼泪竟然不争气地往下淌。

这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脑子还没想清楚,手已经伸了出去。

她想,也许是刚失恋,听不得“再见”啦、“拜拜”啊,这样的字眼。真是太丢人了。

而由于奇妍力气太大,秦逢正要起身,未有设防,被她拽倒在地。

两声倒吸气。

一声惊诧,一道内疚。

要被骂了……她懊恼地赶紧松开手,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和膝盖的夹缝里。

她的嘴却语无伦次地说:“要不再坐会吧!”

她的眼泪往下淌,奇妍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本就处于崩溃边缘。

预想中的责备或嘲笑并没有到来。

相反,她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听不出情绪。她也不奢望还有谁会对她产生一丝爱护。

男人倒真静坐下来。

奇妍受不了了,她起身捋平衣褶,拔腿就跑。这种近乎纵容的配合,让她无所适从,心慌意乱。

好像浪漫演出一样。

可是……

故地重回,翻墙爬到一半的奇妍停住了。

她挂在黑色花纹的铁栏上,夜风灌进奇妍敞开的衣领。

“在想什么?”男人紧随其后。两人挂在栅栏上,面面相觑。

“我可能有失恋综合征,现在恐男,麻烦你先走一步。”奇妍斟酌着开口,即便她已经竭尽所能的保持理智,可她感觉,很长一段时间,她说不出正常的话来了。正常,可笑,她不知道什么叫正常。

对面男生摘下口罩。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你总能注意到,有些人的笑或许罕见,亦此璀璨异常,如奇迹的流星。

奇妍把他口罩重新戴好,利落、一鼓作气翻出去。

她应该没有认错人。

她学生时期的组长——秦逢。

奇妍心跳乱了,她焦躁起来,她害怕遇见以前的同学。

她不想某些珍贵的回忆在言语中分崩离析,遭命运篡改。

她有不能忘的人和事。

不是,他不会老的吗?啊,岁月不在学神脸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哪里像搞学术的?简直像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所以,你认出我了。”声音接踵而至。

“组长,我说实话吧,我特能跑。”寂静路道上,奇妍原地深呼吸,摆好姿势,绝尘冲出。

秦逢真的追不上。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能跑。

“跑吧。”他笑容中含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要是奇妍跑慢点,回头望一望,她能读出来,那好像是难过。

橙红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眉眼,像夜色下静谧的湖泊,烟雾升腾起来,散在风里。

倘若她再留意到秦逢抽烟这幕,大概极吃惊……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秦逢知道,彼此对烟草过敏,虽然程度不深,但极不适应。

秦逢再遇奇妍,是一个暮色将沉的傍晚。他遥遥站在走廊转角,奇妍手机对着墙,蹲地上看消息,一支细烟斜在指间,手腕抵在墙面,烟灰欲坠未坠。

奇妍若有所觉地抬眸回望,眼里浮起笑眯眯的亮光。身影划开薄暮,在奇妍还未来得及完全站起身的瞬间,他已伸出手臂——稳稳将她带向自己。

组长在奇妍人生里,是迷雾中的迷雾,是安心到,她不愿意去揣度、感受、分析的未知。

她视线最后总是落到他身上,而他们却几乎不交谈。

今夜,比她和秦逢整个同学生涯,说的话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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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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