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并不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贺思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数学练习册翻开,用笔尖点着一道题的图例,低声讲着。夏暖坐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倾斜,耳朵凑近了听,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偶尔传来操场上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声一声,像极了某种规律的心跳。
“所以这里要先把定义域限定一下,再讨论对称轴和区间的关系。”贺思林说完,偏过头看她,“听懂了吗?”
“差不多……”夏暖咬着笔帽,眉头轻轻蹙着,在草稿纸上又推演了一遍,“你再等我一下,我把它重新做一遍。”
贺思林没催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把目光投向窗外。三月的天已经有些回暖了,但空气里仍带着料峭的寒意。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声音忽远忽近,显得这间空旷的教室格外安静。
过了几分钟,夏暖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做出来了,答案是四分之三根号五,对不对?”
贺思林扫了一眼她的解题步骤,点了下头:“对。”
“真的?”夏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贺老师,名不虚传啊!”
贺思林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把练习册合上,低头整理书包。
“接下来去哪儿?”夏暖也收拾好东西,试探着问,“你妈妈……在哪里?”
贺思林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
“北山公墓。”
“好。”夏暖没有多问,站起来把椅子归位,“那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吧,我第一次去看阿姨,总不好空着手。”
贺思林想说不用,但看了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到底没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从学校出来,在学校对面的一间小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夏暖挑得认真,让老板娘把发蔫的花瓣摘掉,再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一根淡黄色的丝带。她把花抱在怀里,跟贺思林并肩往公交站走。
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贺思林靠着车窗,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半晌没有说话。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暖忽然小声问。
贺思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说得很轻,眼睛还看着窗外,“我生下来她就走了。我没有见过她,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怎么说?”
“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爱笑,脾气好,做饭也好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如果她没生我,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夏暖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和不断后退的景物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花抱得更紧了一些,花茎的凉意透过包装纸渗进掌心。
北山公墓在城郊,下了公交还要爬一段很长的石阶。两旁的松柏落着残雪,空气清冽而肃穆。贺思林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这条路早已熟悉。夏暖跟在后面,微微喘着气,但一声累都没喊。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贺思林带着她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在一块灰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一行字:林月之墓。落款是“夫贺军泣立”。碑顶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贺思林蹲下身,用手把碑面上的几片枯叶拨开,又用袖口擦了擦刻字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人。
“妈,我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和一个久别的亲人说话,“今天带了一个朋友来,她叫夏暖。”
夏暖在他身旁蹲下,把雏菊轻轻放在碑前,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叫夏暖。”她的语气郑重而温柔,像是对着一个真正在聆听的人说话,“我是贺思林的同桌,也是他的朋友。您别担心,他现在挺好的,学习也好,人也很好。”
贺思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墓前待了很久。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偶尔贺思林会说几句,说学校最近发生的事,说老赵又拖堂了,说食堂的菜还是那么难吃。夏暖就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像是两个人一起向一位远方的长辈汇报日常。
天色渐暗,山上的风更冷了。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夏暖忽然转过身,对着墓碑又鞠了一躬。
“阿姨,我下次再来看您。”她说,“您放心,我会帮您看好贺思林的。”
贺思林脚步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疼又暖。他快步走到前面,没让夏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橘红色,石阶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响。
“贺思林。”夏暖忽然叫他。
“嗯。”
“你妈妈的事,不是你的错。”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可以想她,可以难过,但不该把自己活成一个罪人。”
贺思林没有回头。
“你听到周凯他们说的那些话了。如果连你也觉得都是你的错,那你妈妈该多难过啊。”夏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憋了一路,“她那么努力把你生下来,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贺思林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看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她站在那里,怀里空空的,花已经留在了墓前,可她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他不敢直视。
“我知道。”他哑声说。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夏暖走上两步,站到他面前,仰起脸。
“那你要不要,试着相信一下自己?”
贺思林望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下山后,他们坐最后一班公交回城。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夏暖靠在一旁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最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贺思林僵住了,整个人动也不敢动。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均匀而轻浅。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又让他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过脸,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他想,或许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下自己。
为了这个愿意陪他来看妈妈的女孩。为了那双不管他多冷都会递过来的手。
也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应该好好替她活下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