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方的冬天,总是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污浊都埋掉。

贺思林站在厨房的窗前,借着天光,慢慢擦着碗。水是凉的,他早就习惯了。从七岁开始,家里的碗就都是他洗的,洗得多了,连指甲缝里都渗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洗不掉。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瘦而白,像是冬天里一截安静的树枝。

客厅里,贺军又在喝酒。

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男人佝偂着背,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里,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他的眼神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某一个方向,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小酒壶,壶身上是“红星二锅头”五个字,红底白字,分外刺眼。

贺思林洗完最后一只碗,把碗叠好放进橱柜,动作轻极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贺军没有动。

从贺思林记事起,贺军就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喝醉了,就变成一滩烂泥,陷在沙发里,喃喃自语。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却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贺思林心上。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妈……”

“要不是生你,小月怎么会……”

“我当初就该……就该掐死你……”

这些字眼,贺思林听了十七年。从最初的嚎啕大哭,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听完,然后默默转身,回到自己那个只有五平米的小房间,关上门,把一切隔绝在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像这屋子里的空气,死气沉沉,和父亲一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床靠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已经开始飘雪了。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十七年了。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雪的日子。他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场铺天盖地的白。后来听人说,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救护车开不进去,几个邻居用门板抬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路上赶。可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母亲是难产死的。

为了生下他。

这个事实,像一枚钉子,从出生那一刻就钉进了贺思林的骨血里,任他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父亲每一句咒骂,邻居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提醒他——你是个罪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他顿了顿,过了几秒才伸手去摸。是一只旧得掉漆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点开,是同桌胖子发来的消息。

【胖子:林哥,明天开学,你作业写了吗?】

贺思林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回了一个字。

【没。】

【胖子:卧槽!你也没写?太好了!不对……你上学期末不是挺认真的吗?怎么也没写?】

贺思林没再回。他关了手机,扔到一边。作业本摊在书桌上,从放假第一天就摊到现在,一个字没动。他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前,对着空白的作业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太吵了。外面贺军又开始砸东西了,酒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刺耳。

贺思林闭上眼,蜷缩起身子,用被子蒙住头。他早就习惯了,在这样冰冷刺骨的夜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艰难地呼吸着。

明天就开学了。

他想,他得去学校。只有学校,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个家。

至于作业,他不在乎。老师骂就骂吧,叫家长就叫家长吧。反正贺军从来不去,也不会去。电话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接通了就是一顿醉醺醺的臭骂,次数多了,老师也懒得管他了。

他是这个学校里,最不起眼,也最不被期待的存在。

可他没想到,明天,会有一个女孩,带着一身阳光,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里,像一颗太阳,蛮横地、温柔地,照亮他生命中所有的裂痕和阴影。

那个女孩,叫夏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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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太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