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回学校取齐电脑和衣物，再驱车抵达公寓时，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公寓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贯穿整个客厅的弧形落地窗。它顺着建筑的边缘展开，将窗外CBD的霓虹灯影折射成一片梦幻的背景光。
公寓内以沉稳细腻的原木材质为主调，客餐一体的开放格局舒展通透。落地灯、台灯等多处暖调点光源亮起，配合复古极简的软装，共同营造出一种温馨的氛围。
餐厅区域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幅色彩丰富的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当年在拍卖行里是令人咋舌的成交价。可在这间公寓里，它却毫无攻击性地融入其中。
林云星站在玄关处看愣了半晌，辨认着那幅画作的信息，直到梁音程将一双拖鞋摆在了他前面。
“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音程直起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林云星换上拖鞋，往公寓内走了两步，回过头冲梁音程眨眨眼，半是认真半是调侃，“我想象中你住的房子会是冷色调的极简风，大理石地板，黑色皮质沙发，最后还会搭配一个无边泳池。”
“那岂不是让你失望了？”梁音程眉梢微挑，笑着说，“但是泳池的话——这栋公寓底下有一直开放的恒温泳池，你忙完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
林云星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尖悄然泛起薄红，莫名有些局促。
紧接着，梁音程带林云星去到书房，帮他把显示器和主机调试好。又领他去了走廊对面的客卧，细致交代了各种日常用品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林云星就在这种有点过度舒适的环境下，进行着他的作品集冲刺。
梁音程原本整饬有序的书桌，很快就被林云星的彩色马克笔和排版草图侵占。林云星对着显示器上的排版软件调整了无数遍细节，却始终不够满意。
两人的生活轨迹不可避免地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重叠。梁音程会安排好他的一日三餐，也会在下班后拉他下楼散步。
到了第二天的深夜，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
屏幕上是邮件发送成功的页面，收件人是王彦森——发送的是调整好各种细节后最终的成片。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书房门被打开。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林云星的背脊绷直，迅速按下快捷键隐藏了窗口。
“卡住了？”梁音程放下果碟，绕到他身后。
“没……在对最后几个页面的色值。”林云星长睫轻颤，目光游离了一瞬。
梁音程捕捉到他那一瞬的不自然，但并未多想——只当是他这几天连轴转，压力又大，才有些恍惚。
温热的掌心覆上了林云星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林云星舒服地眯起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些。梁音程又顺势抬起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发丝。
梁音程的目光投向屏幕。排版界面里，衣服的细节图错落排列，银色纹绣的图案中，精细地标注着传感器的排布逻辑。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要不你留个备份给我？我看看后面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帮你问问——不是时尚圈，是消费电子那边。智能穿戴的产品视觉，和你这个方向其实有交集。”
林云星搭在椅侧的手微微收紧。
这组刚刚调整完的成片，在两分钟前，已经发到王彦森的邮箱里了。
他不想向梁音程撒谎，可是一时间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等申请结果出来再说吧，”林云星转过头，眼睛因劳累泛着水汽，柔声道，“我想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完。”
梁音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好，”他说，收回搭在林云星发间的手，“先去洗澡睡觉吧，不行明天早点起。”
又过了一天。
在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随着上传进度到达100%，林云星按下了提交键。
看着“提交成功”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他舒了口气。
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大功告成的欣喜。他只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甚至带了丝不真实感。
他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考试，却从未像这次一样，真正做到毫无保留。
他的审美、焦虑、野心，乃至灵魂的一角，似乎都装进这份作品集里。
因为已经做到了属于他的、在有限时间内的极致，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不在意最终的结果了。
他举起手机，对着显示屏拍了张照，给梁音程发了过去。
随后，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这几天，他一直有同步关注江女士的情况，今天是她核心治疗结束的第二天。听着电话里规律的回铃声时，林云星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用力扣向桌沿。
但很快，江女士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比起前几天的虚弱，她此时的语调明显轻快了许多，核心治疗结束后折磨人的副作用正在消退。她笑着告诉林云星，医生说情况控制得比预期要好，下周就可以出院观察。
挂掉电话，林云星放下手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积压了多日的焦虑、熬夜的疲惫，随着母亲那句“下周出院”骤然消散。
他扬起头，阳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柔和地布满了整个书房。林云星一直悬空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落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正出神间，书房门外传来声响。
梁音程正站在玄关的衣帽架前挂着手中的大衣。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口缀着的，是林云星昨晚指定的蓝灰色提花领带。
“梁音程！”林云星飞快地迎了上去，眼睛亮亮的。
梁音程刚挂好衣服就被他扑了满怀，有些讶异，但还是伸手搂住了林云星的腰，“这么高兴？因为你的大作顺利提交了？”
“不止，”林云星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后半步，可手还搭在他西装的驳领上，“我刚和妈妈打了电话，她第一轮核心治疗结束了，指标很好，下周就能出院回家！”
梁音程看着林云星眼底闪烁着的放松和兴奋，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起，“那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走，带你去吃饭庆祝一下。”
他们换上休闲服，顺着公寓外的林荫道，步行前往附近的一家商场。
初冬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高楼的玻璃面折射着落日的金光。
“梁音程，”林云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几天住的公寓，“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时候。”
他扬起头，往高层看去，“感觉住在这样的地方，运气似乎都会变好一点。”
梁音程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向往，眸光微动，轻轻握了下林云星的手。
当晚，他们去的是一家法餐厅。桌上的水晶烛台上燃着微光。
他们不再在意时间和效率，随意地聊着天，等着一道道盘子巨大、份量却很少的菜肴上桌。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出餐厅后，梁音程帮他理了理衣领，问道，“接下来想去哪？逛街？”
“我们回公寓吧。”
“累了？”梁音程有些意外。
“不是，”林云星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俏皮灵动，“你不是说公寓楼下有泳池吗？我们去游泳？”
泳馆在三楼，这个点几乎没人。
开阔挑高的空间内做了下沉式的木栅格吊顶，嵌入其中的灯带打出柔和的光线。池水干净透亮，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细密的蓝色小瓷砖，水波流动时会泛出粼粼的水光。
两人在房间内就已经换好了泳裤，只在外面裹了件浴袍。
走进泳馆，林云星解开浴袍，搭在旁边的躺椅上。
他赤着脚快步走向池边，双手撑着池沿，身子一拧，便顺畅而轻盈地滑入水中。
泳池的水温在没有游起来的时候会显得有几分凉。他打了个冷战，踩着水转过身，双手攀着池沿，仰着头看向还在岸上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顶部的柔光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梁音程高大挺拔的轮廓。
黑色的泳裤卡在胯骨上方，掐出深邃利落的腰腹线条。宽肩阔背，完美的肌肉走向，让林云星想到文艺复兴早期的古典油画。
林云星的视线在男人紧实的小腹和延伸向下的肌理上停留了一秒，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音程俯视的目光。
像被那道视线烫到，林云星耳根一热，一头扎进水里，往浅水区的出发端线游去。
他在池边破水而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向正从这边顺着台阶入水的梁音程。
“怎样？要不要和我比赛？”林云星问道。
梁音程走过来，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漾开，“想怎么比？”
“十个来回，一千米。”林云星扬了扬下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不许反悔。”
“可以。”
他们对视一眼，并排在池边做好了出发姿势。
“开始——”